第490章 法度生民

赵文翰看着崔砚,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陈康出自江南陈氏旁支,少时进家塾,读经史,习礼仪,也曾靠文章取功名。”

“论藏书,他家中有楼。”

“论先生,他幼时受过名师教导。”

“论门第,他比通惠河上那些船工高出不知多少。”

“可他凌辱民女,害死船工,凿船沉尸,又以老母幼弟逼周元顶罪。”

西窗旁的寒门举人接过话头。

“这等人,也算受过教化?”

另有士子低声道:

“他不是不懂礼,他只是觉得礼管不住他。”

这句话传开,东席几名世家子弟端坐席间,谁也没开口。

赵文翰转向满堂宾客。

“一个人若真能明德修身,自然用不到刑律加身。”

“可若他嘴上背着圣贤文章,手里却做着害民之事,难道还要再送他几本经书,盼他自己醒悟?”

“若不是大理寺重翻旧卷,刑部核查证据,周家老母到死都等不到公道。”

“崔兄所言的千年家学,可以育人。”

“但它不能审案,不能定罪,更不能保证每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都不会借着门第欺压百姓。”

崔砚开口欲言,赵文翰已朝他拱手。

“赵某从未否定世家护书传经之功。”

“可藏书越多,门第越高,手中权势越重,越该守住法度。”

“否则读过的书越多,作恶时能找到的借口便越多。”

大堂里传来一声叹息。

“这话说到根上了。”

“教化是盼人不作恶,律法是让恶人不敢为所欲为。”

“少了哪一个都不成。”

二楼珠帘后,老者放下手中茶盏。

“没有规矩托底,礼教便可能沦为强者说给弱者听的漂亮话。”

旁边有人低声回应。

“这位赵主事,在刑部没白待。”

皇甫章抚着长须,看向赵文翰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尊家学而不纵门第,重教化而不废法度。”

“后生,你这把尺,立得正。”

赵文翰躬身行礼。

“学生受教。”

崔砚站在对面,原本准备好的几段经义再也说不出口。

赵文翰并未否定家学,反而先认下世家护书续学的功劳,再以陈康之案说明法度不可缺。

若他继续争,便成了替陈康之流开脱。

崔砚沉默片刻,朝赵文翰道:

“教化使人知耻,法度使人知止。”

“赵兄所言,崔某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退回东席。

几名原本想替他助阵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只得跟着收声。

薛明阳压着嗓子道:

“姓崔的倒是输得起。”

袁少游重新展开折扇。

“能在这圈子里混到前排的,哪有真傻子。”

“再说下去就不是护家学了,是替恶官站台,他还没头铁到那个份上。”

方妙妙将一块桂花糕放进赵文翰面前的小碟。

“喏,奖励你的。”

赵文翰看了一眼糕点。

“我还没回席。”

“先放着,免得被薛公子抢了。”

薛明阳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探过头来。

“方姑娘,我在你心里便是这种人?”

方妙妙眨眨眼睛。

“不是吗?”

薛明阳无言以对,袁少游捂着嘴偏过脸去。

堂内因这一番话松快了几分。

众人还在传抄《霜夜持宪》,江行简与顾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兄想好了?”

江行简望向堂心。

“梁兄正了人心,赵兄立了法度。”

“我想说说法度之下,百姓靠什么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