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法度生民

堂心书案前,赵文翰已然站定。

他面朝皇甫章与二楼珠帘,深深一揖。

“刑部赵文翰,见过诸位。”

“崔兄言及千年家学,令人敬佩。”

“然国之将立,非独恃诗书,更赖绳墨。”

“赵某偶得七律一首,名为《霜夜持宪》,请诸位指正。”

侍者铺开雪宣。

赵文翰提笔蘸墨,沉稳的声音传遍大堂。

“万卷藏书固可夸,更需绳墨正邦家。”

“权门若去公允尺,经史皆成欺客沙。”

“不避豪强翻旧案,唯凭铁骨断如麻。”

“愿持霜夜三尺法,护得清平满岁华。”

冬日天光透过窗纸,落在铺开的雪宣上。

笔锋自纸面收回,那四联墨字端正平直,没有半分旁逸斜出。

诗声沿着梁柱散开。

众人眼前的高楼书阁渐渐远去,只余一根蘸过墨的绳线,横在天地之间。

线下是朱门深宅,也是茅檐草舍。

公允尺摆在堂案之上,见过权贵的冠带,也量过布衣的草鞋。

尺若还在,朱门再高也越不过律法。

尺若被人拿走,书楼越高,压下来的阴影便越重。

“不避豪强翻旧案……”

靠近西窗的学子念了一遍。

他握住袖中的旧帕,喉头滚了滚。

“我父亲当年替东家管账,只因发现少了三十石粮,便被反咬一口,说他监守自盗。”

“若不是县衙那位老推官翻出前后三年的仓册,我家早就散了。”

“书能教人识礼,可真落了冤案,还是得有人肯把卷宗翻回来。”

湖广道举人垂下眼帘。

“当年我二叔被人诬陷,若非遇到秉公断案的推官,不知现在会如何。”

“赵兄这把尺,才是吾辈学习的模样。”

大堂后方,几名观礼的年轻文吏挺直腰背。

他们整日抄录卷宗、核验口供,落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群困在案牍里的刀笔之徒。

可那一页页纸上,记着的是田产,是粮食,是百姓一年到头的口粮。

其中一人望着纸上的“三尺法”,轻声开口:

“咱们手里那支笔,也没那么轻。”

身旁的老书吏叹口气。

“正因如此,每个字都得看清了再写。”

二楼珠帘后,几道模糊的绯色官服虚影若隐若现。

有人将原本握在手里的暖炉放回案上,低头抄下了诗中最后两句。

坐在下方的方妙妙眉眼弯起。

薛明阳凑到袁少游身边,小声说道:

“老赵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今日这一开口,连尺子都给人挂头顶了。”

袁少游收起折扇。

“这叫平日不开麦,开麦便控场。”

“姓崔的藏书楼刚建起来,赵兄便提着大奉律,去门口贴了张告示。”

薛明阳来了兴致。

“写的什么?”

“楼可以有,规矩不能坏。”

两人还要往下编,顾辞看了他们一眼。

堂心处,崔砚整肃衣冠。

“赵兄好诗。”

“不过崔某仍有一问。”

“律法禁人于已然,教化防患于未萌。”

“若世人只知畏法,不知明德,纵使刑名森严,又岂能得长治久安?”

观礼文士也停下交谈,看向赵文翰。

“崔兄所言不错。”

“礼教劝人为善,律法止人为恶,二者本就不是你死我活。”

“崔兄何必将它们摆在两端,逼天下人只选其一?”

崔砚眉间微动。

“赵兄误会了,崔某只是以为,教化当在刑名之前。”

“那陈康呢?”

赵文翰只问了四个字。

堂中不少人变了脸色。

半年前的通惠河沉船旧案闹得满城皆知,大奉京报连刊数日,连码头上扛包的脚夫都能说出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