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说。
他心里补了一句,没出口:现在碰不上,不说明永远碰不上。
参谋长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师座这个人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东边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平原尽头拱出来,红通通的,把新塘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尧武重新举起望远镜,看新塘。这回他看的是城头。
看得久了,那面膏药旗,好像也在风里动了动。
"他说,"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王尧武也带着部队,围歼他一个日军师团。"
参谋长愣了一下,笑了:"信。师座说的,我信。"
王尧武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下山,"走,开会。"
他下山的步子很快,踩得石子骨碌碌往下滚。
两个卫兵小跑着跟。
临时指挥部设在山包西边两里的一处庄子里。
堂屋做了作战室。墙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新塘城用红笔圈着,城西一条蓝线,标着"第九师团(吉诸良辅)可能位置"。
王尧武进来,先看地图。
地图上用红铅笔标了炮团的位置、步兵的阵地、弹药所的位置。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才转身问:
"六十师陈师长到了没有?"
"到了,在院里喝水。"参谋答。
"请过来。"
陈沛进来的时候,先跺了跺脚上的泥。
"王师长。"
"路上好走?"
王尧武让座
"还可以吧,六十师的弟兄们,都到了?"
"到了。西边那道岗子后头扎下了。"
陈沛坐下,摸出烟锅装烟
"听说,你带来五十六门大家伙?"
"清一色德式重炮。"王尧武说。
"好家伙。"陈沛划火柴点烟
"我打了三十来年仗,头一回听说一个师里摆五十六门重炮。"
"炮多,是好事,也是累赘。"王尧武说,"一门炮就是一个活靶子。鬼子的飞机天天在天上转,怎么藏,怎么打,怎么跑,我可真是头疼"
陈沛心里发笑,累赘?要是嫌累赘给我啊?
你王尧武不得和我拼命。
王尧武朝门外喊了一声:"叫炮团的人进来。"
一会儿,屋里的人到齐了。
一个参谋在角落的木箱子上铺开纸,准备记录。
堂屋小,人一多,就挤了。
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堂屋里嗡嗡的。
炮兵团长进来了,三十出头,手上全是黑油,袖子卷到肘弯。这人一天到晚泡在阵地上,说话带炮膛味儿。
"报告师长,阵地已经布置完毕。"
炮兵团长说,"每门炮的防空洞都挖好了,上覆两尺土。弹药所设在交通壕后头,用雨布盖着。观察所三个,城东、城北各一个,师部这里一个。防空哨设了十二处,从东到西拉了一条线,鬼子的飞机一露头,白旗传号,三分钟内全团停火隐蔽。"
"打几轮,跑多远?"王尧武问。
"齐射三轮,立刻收炮挂车,二十分钟内转移到预备阵地。"
炮兵团长说,"弹药按三个基数带的,够轰三天。"
王尧武点头:"听见没有,陈师长?咱们弹药管够。"
陈沛笑了笑:"炮是好东西。既然如此想必咱们这次作战不难。"
主攻新塘城内的归根到底还是王尧武的炮兵。
炮团主阵地放在城东北的土岗后头,遮蔽阵地,打了就走。
城里的日军要是出来反击,两翼的步兵顶住,给炮兵转移争取时间。
鬼子的飞机是最大的威胁,所以阵地一晚上挪一次,白天防空,夜里换地方。打三五个齐射,立刻散。
"算不上很难吧。"王尧武说。
"但是总归要小心,毕竟咱们是为南京争取时间,就算打不下新塘,也得将新塘物资转运的功能打掉,所以不管怎么样也得卡住口子,炸毁一些桥梁。"
"好。"陈沛说,"这一套,够一〇一师团喝一壶的。"
"还有城里的反击。"王尧武的铅笔点着城东
"日军要是出城,咱们不恋战。只要撑住炮兵转移就可以撤,虽然咱们吃不下他们,但是他们也吃不下咱们。咱们向城西,城东移动再设阵地完全可以。"
"我请陈师长来,就一件事。"王尧武的铅笔往西一划,"六十师,向西移。新塘到土桥之间,你给我卡住。城里出来人,或者西边来援兵,你替我挡。"
陈沛抽着烟,没急着答应。
半晌,他问:"王师长,新塘西边,应该就是第九师团吧?"
"是。"
"那你说。"陈沛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第九师团,真放着淳化不管,回来回防?"
王尧武和参谋长对了个眼神。
这个问题,他们路上也在琢磨。陈沛这话问到了点上。
六十师西移,防的就是第九师团。可第九师团来不来,全看吉诸良辅怎么算账。
"我也这么问过。"王尧武说,"可要我说,第九师团不会动。"
他走到地图前,铅笔先点淳化,再点土桥,最后点新塘。
"第九师团现在这个位置,卡在淳化正面。他要是抽身来救新塘,淳化就空了。胡宗南在淳化摆着三万人,第九师团敢把后路让出来?"
"再说土桥。"
铅笔往南移
"土桥是日军从无锡到南京的补给咽喉。第七、二十、二十二师团,加上汤山北面的十三师团,全指着这条线吃饭。第九师团留在原地,往东能护新塘,往南能护土桥,往前能压淳化。三个方向,一步不动,全看住了。他要是被咱们调出来,那才叫傻。"
"所以朝香宫那边。"
参谋长插话。
"估计会一再给吉诸良辅下电令,要他克制进攻的欲望,护住进攻梯队的安全。吉诸良辅这个人,是日军里少有的稳当人。他在淳化正面趴了十来天,硬是没发起一回像样的攻势。"
"会咬人的狗不叫。"
王尧武说,"总归是要防着这家伙。"
陈沛听着,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你这么一摆,我放心一半。"他停了停,"还有一半,得打了才知道。"
"打不了大仗。"王尧武说,"军长有令,袭扰。声势要大,伤亡要小。下午两点,炮团试射。陈师长要是有空,来看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