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第二师的行军纵队,拉出去十几里长。
最前头是两个营的轻装步兵,尖兵放出五里。
中间是师部、骡马辎重。
最后头,才是王尧武的全部家当——五十六门德式重炮。
一五零的口径,一零五的口径,炮管裹着炮衣。
这是方先觉协调给他的宝贝,五十六门重炮的一个师级单位什么概念不用多说。
富得流油。
在王尧武看来二零六师现在都没他富裕,但是方先觉也说了,有二十门是要还的,这只是借调。
王尧武在车上思考,怎么才能把这批炮留下来。
六十师在另一条路上并进。
王尧武坐在车上,参谋长在他身边坐着。
这不符合作战纪律,但是现在晚上行军有诸多要事要临时商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师座,过了前面那道岗子,再往北,可就是日军的地界了。"
"我知道。"
"新塘一个师团,西边第九师团,两个师团咱们也不好办啊。"
"所以要快点。"
王尧武说
"打了就收。日本人还没回过味来,咱们已经回了句容了。他们也拿咱们没辙。"
部队加速行军,过一道河的时候,临时搭建的木桥很窄,重炮过不去。
工兵先下去垫木板,桥板吱吱嘎嘎,一门炮一门炮地推。
炮兵们弓着背,肩膀顶着轮子。
有个新兵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桥沿上。
老兵拽他起来,没让停:"走。天亮之前,都得过河。"
天快亮的时候,部队到了预定位置。
王尧武决定大胆向前。
师部再往前顶,离新塘十二里。
命令传下去:就地扎营,注意伪装。天亮以后,谁暴露目标,军法从事。
炮兵阵地选在一道土岗后面。
土岗不高,正好挡住新塘方向的视线。
炮手们卸炮,挖掩体,砍树枝,架伪装网。
弹药箱一堆一堆,码进新挖的交通壕。
每个炮位都挖了防空洞,头顶两尺土,上面再压一层伪装网。
炊事班不生火,一人先分两块饼子。
王尧武带着参谋长,趁天没亮透,爬上了东边那座山包。
山包不高,百十米。
站在顶上,新塘城就在眼底。
天是青的,东边一线发白。
风从平原上过来,又干又硬,刮得人脸疼。
望远镜里,新塘城,城墙不矮,有几处塌了,用沙袋补着。
城头一面膏药旗,蔫蔫地垂着。
城外一圈铁丝网,再往外,是挖开的壕沟,新土翻出来,黑糊糊的。
城东的公路上,有几辆卡车估计是运输物资的。
城里开始冒烟。炊烟,一柱一柱。
王尧武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城头看到城外。
看了小半个钟头,放下望远镜,说:"从这儿到城根,八里挂零。正好,全在炮区里。"
参谋长没接话,也举着望远镜看。
参谋长是参谋系出来的,比王尧武小几岁,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什么时候都像是在算计。
王尧武一扭头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好法子。
王尧武也不着急,就等着他。
见参谋长把望远镜放下。
"一〇一师团。句容城外,还跟我们隔墙对轰过。这下子我得先打一炮。"
他记得句容城下。
围城的日军轰了半个多月,他的炮团隔着城墙跟他们换过几轮,你今天掀我一个角楼,我明天削你一个机枪巢。
有一回,日军一发一五零打进他的炮位,炮手当场没了,他徒弟抱着他的尸体哭。
他当时就站在五十步外,看的真真的。
一〇一师团和他有仇。
那时候他手上的炮,不到三十门。
现在,五十六门。
他刚当团长那年,全团只有六门炮,一门炮配一队骡马,炮弹金贵得跟命一样。
一场仗打完,炮弹还剩几发,他要亲自数一遍,数完了才睡得着。
后来队伍越打越大,炮越添越多。
到了陆诚手底下,那可是嫡系中的嫡系,这可是五十六门大炮。
王尧武有些出神。
"师座。"
"看过了,下去吧。天要亮了,这地方扎眼。"
王尧武没动。
他在心里算账。
五十六门重炮。一〇一师团保存得再完整,重型火力也就那么些,真拉开来对轰,他不怵。
军长给他的命令是袭扰。声势要大,伤亡要小。
可炮架到了人家城门口,只许挠,不许打?
他不是不能和一〇一师团在新塘碰一下。
碰一下。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路。
他又把望远镜举起来,这回看得更细。
城西,一片林子后头,有东西反了一下光。王尧武把望远镜定住,看了一会儿,说:"看见了没有,城西树林后头,那是野炮阵地。一〇一师团的炮,全布在城外。"
参谋长顺着看了一眼:"是。炮口朝东,对着咱们。"
"所以他们不敢把炮摆进城里。摆进去,城一炸,炮就没了。摆在外头,咱们的炮,正好够得着。"
他说完这句,把望远镜慢慢放下。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你说。"王尧武开口,"咱们要真拿下新塘,有几成把握?"
参谋长早有准备似的:"师座,这话您问过,我也劝过。"
"你要不再劝一遍,我这心里痒痒的很。"
参谋长掰手指头:"一,一〇一师团是日军里保存实力最完整的师团,伤亡不大,建制齐全。二,新塘有城防,一〇一师团进去了五六天,壕沟铁丝网修了不少,城里街垒都砌起来了。三——"他顿了一下,"咱们的赢面,全在炮上。可攻坚不是对轰。炮能把城墙轰塌,城墙后头的人,得靠步兵拿命去填。"
王尧武不说话,参谋长知道他的心思。
"第六师团怎么完的?"参谋长说,"云河坝。那是王刀师长在野外,地形、时机、陆司令的运筹,一样不缺。天时地利人和,才拿下他一个师团。那是运动战,不是攻坚战。师座,说句您不爱听的,现在整个中国,没有一个师级单位,能跟日军的师团碰上一碰。"
王尧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山风把他的大衣角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