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张德华的暴怒

张德华的呼吸沉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我那一拳,"他说,"打中他左胸旧伤了。"

"我知道。"何天紫偏头看他,"你的法相从五十丈涨到六十丈了。那一拳的力道比渡劫巅峰的正常极限高了至少四成。你当时在想什么?"

张德华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他说的话。他说你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不能说那个。"

何天紫看了他两息,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合拢的星尘。"星果还是送到了医疗舱。你让青龙送的那一批。"她说,"张山风昏迷的时候,他左手一直攥着这个东西。"她伸出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小小的护甲碎片。边角有烧灼过的焦痕,材质是暗红色的灵铁,刻着火焰纹章的一角。"他从敌将肩甲上掰下来的。"

张德华低头看了那块碎片很久。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把碎片从她掌心里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天圣文字,他不认识。

"写的什么?"

何天紫接过来,看了一息。"……''十七''''北''。意思是北将军麾下第十七先锋编队。"她把碎片翻回正面,放回他手心里,"那个人的旧伤跟天圣大帝位置一样。可能是同一次战斗留下的。三个月前那场西征——他们俩都参加了。"

张德华攥着那块碎片,指腹摩挲过焦痕的边缘。"三个月前那场仗,"他说,"他们赢了。但留了伤。"

"嗯。"何天紫说,"现在那两道伤都在今天被翻出来了。"

远处,最后一缕恒星的光正在沉入星尘带的下缘。战场上的残骸碎片在渐暗的光线中变成了剪影,一片一片地悬浮着,缓慢地漂移。风从星尘深处灌过来,带着铁锈味和灵能燃料燃烧后的焦甜,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气。

"走吧。"张德华说。他转身走向舱门,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你的手——自己包的?"

"嗯。"

"包得不太齐。"

何天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圈药布,边缘确实有一截微微翘起来了。她把那截翘起来的药布按平,抬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去医疗室由你来包。"

张德华没有回话。但他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走到他身边,两人才一起走进了舱门。门合拢的时候,外面的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医疗室的灯是暖白色的。那种光不刺眼,从天花板四角的灵能光板上均匀地洒下来,落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地板上,把金属地面照出一层柔和的反光。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气味:灵药膏的苦味最重,贴在任何伤口上都能把血腥气压下去;

消毒用的灵泉水蒸发后留下的那种极淡的涩味混在其中;

还有床单布料上残存的皂角味——后勤组昨天新换的,洗完晾干时还沾着赤火星域里洗不掉的那股星尘味。

张德华坐在两张床中间的折叠椅上。那张椅子太小了,椅背只到他肩胛骨的位置,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得并拢才能不碰到床沿。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椅子没有扶手,他只能把胳膊肘撑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叉垂着。坐姿没有变过,只有偶尔抬头看一看左边那张床,再转头看一看右边那张。

左边床上躺着张山风。少年仰面平躺,右臂被固定在床侧的托架上,从肩膀到指尖缠着三层白色的药布。药布外面露出来的手指微微发肿,指节处泛着青紫色。他的呼吸很浅,但均匀,胸口的起伏像水面上一圈极小的涟漪。额头上有汗——隔一阵就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守夜的护士用软布擦掉。他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右边床上躺着何天紫。她半靠着床头,后背垫着两只枕头,左手手臂上缠着一圈药布——比张山风那圈薄得多,只覆盖了前臂中段。她右手捏着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玉符残片,是那枚碎裂的天机令上最大的碎片,正在用灵力缓慢地温养它。玉符表面有一道贯穿左右的裂纹,裂纹边缘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像一条极细的河。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抬眼看一看左边那张床上的少年,再看看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然后她继续低头温养碎片。

这已经是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了。第一天的晚上张德华坐在椅子里没动。第二天的白天他离开过一次——去指挥中心批了两份文件,签了阵亡通知书的最后一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食盒。食盒里的灵谷粥后来凉透了,他没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陈铁军来过一趟,站在医疗室门口汇报战损统计的最终数据。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然被何天紫听见了。她没有睁眼。张德华听完汇报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陈铁军就离开了。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就是现在——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比陈铁军的轻,是护士换班的节奏。推车碾过地板的声音极轻,轮子在金属地面上滚过,带着细碎的哗啦声。

张山风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的辰时。他是先感觉到光的。暖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橙红,那种光跟他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炮火白光不一样——没有灼热感,只是暖。然后是声音。很模糊,在耳边远远近近地浮动着,像有人在水面以上说话,他沉在下面。他听见了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更轻的脚步声。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离他很近,就在他右手边。沉而均匀,像是坐了很久没有动过。他试着睁开眼。眼皮很沉,像压着一层薄沙。他用了两次力,第一次只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刺得他瞳孔猛缩。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第二次再睁开的时候,那阵刺痛退下去了。

他看见了暖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天花板四角的光板。还有一只正悬在他脸侧上方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向下,像正要落下来探他额头的温度。那只手停住了。

"……师娘呢?"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几乎不成句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弱,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那只手不是他想看见的那只。

那只手收回去了一些,但另一只手伸过来了。比刚才那只大一圈,指腹上有茧,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他手背的温度高了大约两度,压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脉搏正在隔着一层皮肤往他掌心里跳。

"她没事。"张德华的声音从他右手边的方向传过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呼吸拂过自己额角碎发的轻微气流。"你师娘没事。"

张山风的视线往右偏了偏。张德华坐在那张过小的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着,一只手正按在他的左手手背上。师父的眼眶底下有两道很淡的青色——不是伤,是没睡好留下的痕迹。那种青色在灵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张山风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

何天紫的声音从右边床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了很久的困倦,但笑意已经浮上来了:"我没事。倒是你,睡了三天。"

张山风偏头往右看。何天紫正靠在床头,左手手臂上缠着一圈薄薄的药布,右手捏着那块玉符碎片。她看起来确实没事——除了眼底那一层跟张德华一样的青色之外,整个人跟三天前没什么不同。她对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只有眼角弯了弯。

张山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张德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又松开,像在确认他已经醒了。

"我——"张山风的声音哑着,他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我没有拖后腿吧?"

张德华看着他。

"没有。"他说。那两个字落得很稳。然后他把张山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力道刚好,不疼,但能感觉到那份力。"你做得很好。师父为你骄傲。"

张山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眨,就那么看着天花板上暖白色的光板。光板里的灵能正在稳定地燃烧,发出低微的嗡鸣声。嗡鸣声很细,像远处有蜂群在飞。

"敌将呢?"

"死了。"张德华说,"你那一剑穿心。"

张山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了。最后他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右翼保住了?"

"保住了。"何天紫替张德华回答了,"你昏迷之后,五行阵收拢了阵型。他们没敢再往前推。"

张山风点了点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满药布的右手——那三指厚度的药布下面,他的手指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触觉。没有疼,没有胀,没有麻。像那只手已经不属于他了。

"多久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