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华仍然站在法相肩头。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缝里渗出来的血沿着掌心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金光巨人的肩头,发出嗤嗤的声响,被法相的温度蒸发成了淡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在星尘中飘散开,很快就消失了。何天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压着笑的调子:"你听见伏羲刚才说什么了吗?"
"什么?"
"敌将的旧伤。左胸。你那一拳正中他旧伤的位置。"她停了一下,"他接下来三个月都出不了手了。"
张德华的拳头松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已经止了,伤口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呢?"他问。
"我没事。"
"张山风——"
"他也没事。"何天紫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但右手要养一段时间。至尊骨用过了头,经脉有点灼伤。"
张德华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许多:"我让青龙送一批星果过去。"
"……送星果干什么?"
"治伤。"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何天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更明显的压不住的笑意:"星果治不了经脉灼伤。"
"那就让它治。"
何天紫没有反驳他。她只说了一句:"好。"然后通讯器断了。
张德华站在六十丈法相的肩头,又看了最后一眼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星尘。天圣的舰队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了。只剩那些被打穿了的盾舰残骸还在原地漂浮,像一座正在慢慢散架的桥。
他把法相收了回去。金光从头顶开始往下褪去,像潮水退走时从沙滩表面缓慢撤离的那一层水膜。最后一点金光没入他的脊背,凉意从皮肤外面渗进来。他打了个极轻的寒颤,然后松开握拳的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节。他转身朝舰桥走去。脚下的甲板传上来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整艘旗舰正在从战斗状态切换回巡航状态。他路过指挥中心的门口时,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块数据板,上面是伏羲刚整理完的战损统计。最上面一行写着:"右翼——阵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重伤:八百零四人。"他看了一眼,把数据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星尘的干燥气息。
天圣大帝撤了。但战争没有结束。那只是第一回合。张德华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光里。
撤退命令下达之前,天圣大帝在断裂的舰首甲板上站了很久。
他站的位置是第三艘盾舰的残骸。甲板从中间断开,断口处的金属边缘还发着暗红色的余热,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金属内部传上来的闷热,隔着战靴的靴底依然烫脚。他的右手仍然按在左胸上,指腹下面那团旧伤正在一跳一跳地疼,疼法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那次是被西边那个小文明的镇国老祖临死前反扑留下的。他以为已经养好了。三天前在殿上他还跟南将军说过,左胸的旧伤无碍。现在那团伤正在用每一次心跳提醒他:你错了。
三路皆败。
东线先锋军全灭,连像样的残骸都没剩下几块。西线南将军的主力被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五行阵冲散了阵型,虽然主力犹在,但推进的势头已经被彻底打断。正面——他自己这一路——被那个渡劫巅峰的小子一拳打穿了护体灵光。那一拳现在还在他胸腔里回响,像有人在他肋骨内侧钉了一根铁钉。
"大帝。"
身后的声音是北将军的副将。原本的北将军已经死了,这位副将是临时顶上去的。他的声音比三天前低了许多,是一种已经被磨光了棱角的疲惫:"南将军的传讯到了。西线阵型正在收拢,但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才能重新列阵。东线……没有东线了。"
天圣大帝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片被炮火搅乱了的星尘。暗红色的颗粒正在缓慢地沉降,像一场下了太久的雨终于开始停歇。而在那层正在落定的星尘后面,他能感觉到那道金光正在逼近。那个渡劫巅峰的小子——他到底是什么人?渡劫巅峰打穿大乘五重的护体灵光,这件事如果他回去说给任何一个人听,对方大概都会以为他在发疯。但那一拳的力道现在还在他肋骨上留着。不信也得信。
"传令。"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站在他身后的副将还是听见了,往前走了半步。"全军。后撤。不需要保持阵型。撤得越快越好。"
"大帝,南将军那边——"
"让他撤。不要管阵型了。"天圣大帝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副将预想中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副将看见了——那是一种"我知道自己正在输"的清醒,"我们现在保住命,比保住阵型重要。"
副将没有再问。他转身跑向通讯台。
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后,天圣阵线在最初的几十息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混乱。阵型还没散的部队正在急转,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有些船为了抢时间放弃了常规转向流程,几乎是横着推出去的。几艘盾舰在调头时撞在了一起,灵能护盾碰撞时炸开的光在星尘中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串极速熄灭的烟花。天圣大帝没有管那些撞在一起的船。他扶着断裂的栏杆,看着那些正在转向的舰队——一片正在散开的云,每一片都在朝不同的方向飘。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声音。不是通过通讯器传过来的——是直接从灵能波动的层面被他的感知捕捉到的。那道波动从正面战场的中心位置向外扩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追赶着他的舰队。波动中裹着一个人的声音。是那个渡劫巅峰的小子。那声音不高,但传得非常远,远到天圣舰队最外围的那几艘船都能听见。
"天圣——"
一个字。两个字之间的间隙不长不短,正好够一阵风从星尘带中吹过。
"——下次再来——"
天圣大帝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艘正在缓慢转向的盾舰残骸上,侧过头,朝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我灭你全族。"
最后三个字落在星尘中的时候,天圣大帝的右拳攥紧了。攥得很用力,指甲嵌进掌心,刚刚凝固的伤口又崩开了一条缝,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金光在远处的星尘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正在合拢的舱门。
上国舰队的追击是在天圣撤退命令下达后大约半刻钟开始的。张德华没有下令全力追,他只说了一句话:"追,但别追太深。咬住尾巴就行。"陈铁军接下了这个命令。他的左翼编队从侧面切出去,像一把并不急于吃肉的剪刀,缓缓地、匀速地收拢。速度不快,但角度精准。每一次天圣舰队试图重新聚集阵型,那柄剪刀就从侧面扎进去,切断一截尾巴,然后退出来,等下一次。
反物质导弹的尾迹在虚空中划出十七道平行的白线。那些白线追上天圣最慢的那批运兵舰时,光从船体内部炸出来——不是从外往里炸,是从里往外翻。金属船壳被内部爆炸掀开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碎片边缘还烧着灵能燃料残余的蓝白色火焰,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一共十六波齐射。前九波命中率最高,后七波随着距离拉远逐渐下降。等陈铁军下令停止追击时,天圣舰队又短了一截——大约十万人。十万人。
张德华站在旗舰舰首,听着伏羲的实时战报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追击结束。天圣残余舰队已脱离赤火星域南部边界。我方舰队正在收拢阵线。初步统计——"伏羲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然后还是继续了,"我方阵亡及重伤共计九万八千余人。其中右翼损失最重,阵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张德华没有说话。他站在舰首,风从甲板上方吹过。赤火星域的恒星正在落向星尘带的边缘,光线穿过暗红色的尘埃,把整片战场染成一种介于铁锈与夕阳之间的颜色。远处的天圣舰队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那些漂散的残骸——双方的残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圣的,哪些是上国的。有些残骸上还挂着灵能护盾的碎片,在恒星最后的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何天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她刚从医疗舱那边走过来的疲惫:"张山风醒了。"
张德华转过身。何天紫站在舱门口,披风的一角搭在手臂上,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一圈药布。药布很薄,边缘收得整齐,是她自己包的。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药布上,把手臂往身后收了收:"轻伤。皮肉擦伤,不碍事。"
"张山风呢?"
"右手要养一阵子。至尊骨用过头了,经脉灼伤,半个月内不能动武。"何天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靠着舰首的栏杆。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缓慢冷却的战场。"不过他用左手把那剑送进去了。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