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风在门外站了一刻钟。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灵灯的光。光里飘着细微的尘埃，在气流中缓缓浮动。他能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张德华的声音低而平，像是在跟伏羲核对什么数据。

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偶尔有陈铁军插一句嘴，说"东线残骸还要不要回收"。然后就是沉默。沉默的时候，门缝里的光纹丝不动。

张山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伤已经好了，何天紫给他的药膏敷过之后，连疤都没留。但虎口那儿还有一层薄茧，是昨天在训练场上砸出来的。他攥了攥拳，松开，又攥了攥。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三下。力道均匀，不重不轻。

"进。"张德华的声音。

张山风推开门走进去。指挥中心比他想象中更冷——灵能恒温系统没有完全覆盖这个舱室，角落里的温度明显比中央低了两三度。

他走进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金属片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张德华站在主控台后面，肩上搭着那件灵能战甲的外披，没有穿好。

陈铁军在侧面的副台上整理数据板。伏羲的终端在墙角发着蓝光，屏幕上数据流正在快速滚动。

"师父。"张山风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他喊完这一声，没有再往前走。

张德华抬眼看了他一下："说。"

"我想参战。"张山风说。他站得很直，两条胳膊贴在身侧，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没有躲目光。

张德华把手里那块数据板放下了。他放得很慢，慢到张山风能听见板子落在台面上的声响——啪嗒一声。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想参战。"张山风的声音没有低下去，"东线的仗打完了。西线马上就开，正面还等着。人手——"

"不缺人手。"张德华打断他。

"我知道不缺！"张山风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我知道不缺我这一份力。但是我——"

他顿住了。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那道光——不是怒，也不是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平。平到像一面没风的湖，湖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你元婴五重。"张德华说。他的语气也平，平到不像在评价修为，更像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比如"赤火星域的星尘密度是三点七"。

"对。"张山风点头。

"西线战场，敌军先锋是大乘二重。正面战场，天圣大帝是大乘五重。"张德华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叠在身前，"大乘和元婴之间隔了几个境界？"

张山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隔了化神、合体、渡劫。"张德华替他说了，"三个大境界。元婴五重，在大乘面前——"

"不够看。"张山风接过这个话。他说完这三个字，喉结滚了一下。那三个字是师父之前说过的，一字不差。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指挥中心门口，师父也是这样说的。再练练。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张德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一些。不是那种哄人的软，是那种"你我都知道答案"的软，"你才十三岁。

你这个年纪的修士，在任何一个文明里都算天才。但天才在战场上不能当盾牌。你冲上去，对方一掌就能——"

"我知道。"张山风打断了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师父的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指节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白，又缓缓松开，"……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站在后面看你们打。"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陈铁军抬起头来，看了张山风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数据板。伏羲的终端上数据流还在滚，蓝光一闪一闪。

张德华没有接话。他看着张山风，看了大概五息。然后他绕过主控台，走到张山风面前。他比张山风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面前的时候，影子的边缘正好落在张山风脚面上。张山风没有退。

"你想打？"张德华问。

"想。"

"不怕死？"

"怕。"张山风说。他说完这个字的时候，嗓子里有极轻的气声，像风灌进了一个窄口瓶子里，"但怕也得打。"

张德华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落在肩甲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楚。

"我不让你打正面。"他说。

张山风猛地抬头。

"正面我会亲自扛。你上不了。"张德华收回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的主控台上，"但是侧翼……侧翼你可以去。"

"真的？"

"辅助。跟着天机阁弟子们一起布阵。五行阵的外围，不需要你主攻，你只管补漏。"张德华顿了一下，"跟紧你师娘。遇到危险——"

"遇到危险，用空间闪现跑。"张山风接上了这句话。他接得很快，快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嘴角就已经翘起来了。

张德华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别光顾着跑。跑之前，记得把你师娘也带着。"

张山风愣了一瞬。然后他使劲点了点头："是，师父！"

张德华没有回头。他掀开舱门的帘子走出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星尘的干燥气息，还有赤火星域特有的铁锈味。

张山风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那扇帘子在眼前轻轻晃动。

"师娘那边——"

"我已经传讯了。"陈铁军的声音从侧边传过来，带着点笑意，"夫人说，让那小子过来吧。她看着。"

张山风转身，朝陈铁军投去一个目光。陈铁军扬了扬手里的数据板，上面赫然写着"何天紫——西线编队——张山风随行"一行字。

墨迹还没干透，边角洇开一小片蓝色，是灵墨特有的那种颜色。

张山风的嘴角翘起来了。他使劲压了一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他转身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我现在去西线——"

"现在就去。"陈铁军说，"夫人已经在第三梯队集结点了。朱雀也在那儿。"

张山风推开舱门跑了出去。帘布在他身后荡开，风灌进来。那阵风比刚才更冷一些，带着第四编队那边引擎预热时排放的废气味道，混着灵能燃料燃烧后的那种焦甜。

陈铁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晃动中慢慢停下。

"……这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整理数据板。翻了两页，他把板子合上，搁在台面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从船壳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种声音越来越近。

东线清完了。西线马上开打。正面还在等着。能打的人都在往前扑——那小子也扑过去了。

陈铁军嚼着干粮，看着数据板上的布阵图。

"还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张山风刚才那个更淡，也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