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这是祖宗!

司隶府此时灯火辉煌。

高大的门廊下,一排排灯笼悬垂如珠串,照得整座府邸亮如白昼。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四周甲士肃立,执戟如林,火光照在他们冷硬的甲片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书案横陈正中,案上堆满了竹简、帛书、笔墨砚台。

案后一人端坐,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半阖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袍角垂落,纹丝不动。

正是司隶校尉,钟繇。

他面前站着另一人,四十出头,身形精悍,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的杀伐之气。

此人乃钟繇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谋士——张既,字德容。

“德容,”钟繇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关中诸将那边,可有新消息?”

张既抱拳:“回明公,马超、韩遂近日虽无大动作,然两部私斗不断。依某之见,他们迟早要火拼一场。”

钟繇点点头,目光幽深:“马韩若真生死相争,于我等大计殊为不利 。待呼厨泉之事了结,你我当亲赴陇西漆县,与马腾面谈。”

“明公英明。”张既应道。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吏慌慌张张跑进来,躬身低头:“司隶大人!郭……郭援来了!”

张既眉头一皱,拂袖道:“来了就来了,慌什么?让他带呼厨泉进来便是。”

门吏抬起头,脸上惊恐更甚,声音发抖:“匈奴单于……郭援在押解来的路上,丢……丢了!”

“丢了?”

钟繇脸色骤然一变。

这个一向持重老成的朝廷重臣,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风:“怎么会丢了?郭援呢?”

门吏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在……在外面……”

钟繇大袖一挥,快步往外走去 :“德容,走,我们出去看看!”

张既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直往大门而去。

陆景铭缩在书房外的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身影走远。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此时庭院的士卒也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外。

陆景铭从容不迫从树后走出,脚步轻点,掠过庭院,闪进了书房。

书房的烛火还在跳动。

陆景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是一间真正的汉末重臣书房。

靠墙立着一排大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

那些竹简保存完好,编绳还新,一看就是经常翻阅的。

书简上墨迹犹新,隐约可见端庄工整的隶书。

书架旁边,是一张紫檀木的长几,上面陈列着几件青铜器。

一只错金银的犀牛尊,造型古朴,通体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件蟠螭纹的铜镜,背面纹路繁复精美。

还有一尊金色博山炉,炉盖雕成仙山形状,烟气早已散尽,但那股典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景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往书案那边走去。

书案上,摊着一卷帛书。

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

那字迹端庄古雅,笔力遒劲,隐隐透出一股朴拙之美。正是后世无数书法家梦寐以求的“钟繇体”。

陆景铭凑近了看。

《荐季直表》。

看着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钟繇笔下的韩暨,可是个治世能臣。

不仅懂工程营造,还精通水利冶炼,妥妥的国之栋梁。

自己此次来长安,便是为了那位治弩工匠马亮,若能将此人一同带回陈仓,岂不如虎添翼?

陆景铭心跳猛地加速。

这幅字可是钟繇的亲笔!真迹!

后世无数收藏家愿意倾家荡产求一见的钟繇墨迹,此刻就这样摊在他面前,墨香犹存。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拿,又硬生生止住。

目光扫过书案,又看到几卷收好的帛书。

陆景铭喉咙发干。

这不是宝藏,这是祖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看书架旁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只巨大的漆盒,半开着。

借着烛光,能看见里面放着几件东西:一枚螭虎钮的玉印,一只白玉雕成的辟邪,还有一卷展开的帛书,上面画着精美的地图。

那枚玉印的形制,应该是汉代高级官员才有的官印。

钟繇的印?

他正想细看,书房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铭浑身一紧,目光四扫。

书架太矮,钻不进去。

书案底下太空,一眼就能看见。

他的视线落在那扇巨大的实木屏风上。

屏风上绘着山水,足有一丈见方,立在书房西侧,挡住了后面的墙角。

陆景铭快步走到到屏风后,贴着墙根蹲下。

刚藏好,门口就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

“废物!蠢货!”

紧接着脚步声踏进书房,不止一人。

陆景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响起小卡久违的机械音:“宿主隐身时间不足,仅剩最后一分钟……”

一分钟?

陆景铭心中不觉来气,剩一分钟了你才提醒我?

离凌晨十二点还有差不多三个小时,他索性撤掉了隐身,那一分钟还是留到关键时刻再用吧。

屏风外,钟繇的怒骂声清晰地传来:

“十几人押送一个脚戴镣铐的犯人,你把人给我丢了?”

郭援声音打颤:“舅……明公,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马车帘一直盖着,到府门口掀开,人……就没了。”

“没了?”张既的声音冷冷插进来,“一个大活人,戴了几十斤镣铐,能悄无声息从你眼皮底下消失?郭援,你是不是私自把人放了?”

“德容兄,这话从何说起!”郭援急了,“我若放他,为何要一路押送到此?我……我……”

钟繇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怒骂都可怕。

“搜。”他声音恢复平静,却冷得像刀,“全城搜。城门封锁,挨家挨户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张既领命,大步离去。

钟繇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对郭援:

“你留下。”

脚步声停止了。

陆景铭贴在屏风后,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屏风外几步远的地方,那个楷书鼻祖,那个在史书上以沉稳持重著称的钟元常,正在看着他的外甥。

良久,钟繇开口,声音疲惫: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郭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舅舅,我……我真的不知道。一路上我都亲自押车,车帘没动过,人没出来过,可到了地方掀开,就……就空了。”

钟繇没有说话。

郭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在出地牢的甬道里,我……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脚。可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钟繇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风后,陆景铭的心也停了一瞬。

“什么东西?”钟繇的声音变了。

“我……我不知道。”郭援说,“当时单于还笑话我,说我疑神疑鬼。我就……就没在意。”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钟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搜城之事,秘密进行,不可声张。”

郭援应了,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只剩下钟繇一个人。

陆景铭蹲在屏风后,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钟繇走回书案边,能听见他坐下,能听见他拿起那卷刚写好的《荐季直表》,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然后,钟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不是呼厨泉活着的消息传到了许都?”

屏风后,陆景铭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