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脱身
地牢里,刚才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囚徒,全部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他多看一眼。
那是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一年来,他们见过太多人被这个伤疤脸活活打死。
违抗他,打。
不服他,打。
让他不顺眼的,还是打。
打死之后,尸体就拖出去喂狗。
在这座地牢里,他就是王。
郭援走到呼厨泉的牢门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呼厨泉,目光阴冷,像毒蛇盯着猎物。
“你说什么?”
呼厨泉靠在墙上,神色淡然:
“我说,我要见钟繇。我愿意归降,替他收拢匈奴残部。”
郭援眼神动了动,有怀疑、有警惕中,还有一丝……惊喜?
“呼厨泉,”他开口,声音阴恻刺耳,“你这是又想耍什么花样?”
呼厨泉冷笑一声:
“我耍花样?郭援,你老舅留我性命,不就是等着这一天?怎么,现在我终于想通了,你倒不敢接了?”
郭援脸色变了变。
呼厨泉继续冷笑:“耽误了钟司隶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郭援最痛的地方。
他担待不起。
他一个本该被处死的俘虏,靠着舅舅才活到今天。
明是牢头,暗是囚徒;明是看守,实是软禁。
在这座地牢里,他是王,可出了这道门,他什么都不是。
如果单于真的愿意归降,愿意替舅舅收服匈奴残部,那他郭援,也算立功一件。
说不定,舅舅一高兴,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郭援眼神闪烁了几下。
“单于,”他放缓了语气,“你若是真心归降,我自会禀报舅舅。可你这一年来,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今天怎么突然就……”
“突然?”呼厨泉打断他,“我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了,吃的是猪食,睡的是烂草,还要受你三天两头的皮鞭。怎么,我受够了,想换个活法,不行吗?”
郭援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呼厨泉那张脸上,只有不耐烦和屈辱,以及一个王者终于被磨去棱角的不甘。
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我给你开牢门。”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狱卒愣了愣,赶紧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去开那把巨大的铁锁。
“哐当!”
锁开了。
牢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扇门,呼厨泉从进来后,从未踏出过一步。
现在,它终于在他面前打开了。
呼厨泉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时,腰板挺得笔直,只是脚上的脚镣有些沉重。
他迈出第一步。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出了那间困了他三百多天的牢房。
周围的囚徒全部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有人偷偷抬眼看他,目光里有敬佩,有不解,还有一丝……不舍?
那个和他们一起被关了这么久的单于,要走了?
呼厨泉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稳步往前走,步伐沉稳得像是在自己的王庭里巡视。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后,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空气,正在跟着他移动。
陆景铭屏住呼吸,贴着呼厨泉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身体不敢有丝毫晃动。
隐身状态下,他不是真的消失。
如果撞到人,碰到东西,一样会被发现。
郭援走在前面开路。
两边是持刀的狱卒。
身后还有几个押送的兵士。
整个队伍,把呼厨泉围在中间,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
甬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两边是潮湿的石壁,头顶是低矮的穹顶,每隔几丈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陆景铭紧贴着呼厨泉右侧,一步一步往前挪。
太窄了。
他肩膀几乎擦着石壁,脚下还得躲着身后士卒的脚步。
“嗯?”
郭援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靴子。
他回头,目光扫过身后。
呼厨泉走在中间,神色如常。
狱卒都低着头,没人敢乱动。
什么都没有。
可那触感,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目光在呼厨泉四周打量。
呼厨泉也正看着他,嘴角突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郭牢头,”他慢悠悠开口,“走路就走路,老回头做什么?怕我跑了?”
郭援盯着他,眼神狐疑。
“还是说,”呼厨泉继续道,“你怕我这个戴了几十斤镣铐的人,从你眼皮底下消失?”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
郭援脸色阴沉下来。
他突然抬手。
“啪!”
一皮鞭狠狠抽在呼厨泉身上。
“闭嘴!走你的路!”
呼厨泉闷哼一声,身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郭援一眼,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表情,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郭援盯着他的身影,眼神阴晴不定。
队伍穿过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岗哨,终于走出了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
外面,夜色正浓。
一驾马车停在门口。
郭援亲自上前,掀开车帘:
“单于,请。”
呼厨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钻进马车。
车帘放下。
郭援挥了挥手,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马蹄声哒哒,车轮滚滚。
地牢越来越远……
司隶校尉府终于到了。
马车停下。
郭援跳下马,走到车帘前:
“单于,到了。下车!”
马车里没有声音。
郭援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
“单于?”
还是没声音。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预感。
上前一步,猛地掀开车帘。
空的。
马车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郭援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把扯下布帘,车厢里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
郭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疯了似的冲着来路大喊:
“来人!给我搜!沿来路搜!”
随行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愣着干什么!快搜!”
兵士们一哄而散,沿着来路往回跑。
郭援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直冒。
他想起甬道里那次莫名其妙的触碰。
想起呼厨泉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想起马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明明亲眼看见呼厨泉坐进去的。
怎么可能……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扯掉车帘、疯狂大喊的时候,一团若有若无的空气,从他身边擦过,走进了敞开的司隶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