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连夜加码三十万,真金白银已到位

曼哈顿四十二街,摩根信托公司清算部。

夹鼻眼镜的美国人把一叠电汇凭证拍在主管桌上,念了一串数字。

“从上海花旗,两百三十万美金整。汇款人——H.H. KUng & CO.。”

主管抬头:“又是那边的军阀。”

“也许。”

美国人耸肩:“我母亲说,这种汇款就是贪污。”

主管没搭理,拿起橡皮戳在凭证上用力一盖。

墨迹干透之前,这笔款子已经趴进了指定的公司户头。

广州那头,大元帅府后宅。

宋大姐把刚从上海电报局转来的密电拍在紫檀案上。

宋梓文捡起来,看完抬头。

“大姐,多了三十万。”

“我知道。”

宋大姐坐回太师椅:“太原那边,乔家、常家、曹家三家票号,各自加了码,再加上汉口纱厂的尾款硬凑出这个数。”

“现在钱已经在纽约了。”

宋梓文把密电放回桌上。

“林博士还不知情。”

宋大姐站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披肩。

“再晚去一步,那位爷该以为我们耍他。”

“走。”

“长洲岛。”

黑色福特上了渡轮,渡轮再把车吐到长洲岛的泥路上。

车越开,越听见怪声。

不是操练的口号,是男人大喊的起哄声、巴掌拍大腿的脆响、还有什么东西撞在木栅栏上“砰”的一声。

宋大姐皱眉:“这听着,倒像码头上苦力在赌蛐蛐儿。”

宋梓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车停在军校操场边那排木栅栏外头,姐弟俩下车。

一股沙土味扑上来。

眼前那一幕,让宋梓文这位哈佛回来,见过华尔街大亨当众拳脚相向,见过上海滩闻人茶楼动武的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操场正中央圈出一块地,铺了几张旧草垫。

四百多号灰军装的学生围成里外三层,个个脸涨得通红,手指头乱点乱喊。

“传瑾!腿!扫他后腿!”

“林副校长!抱住!抱住!”

“揍他!”

草垫正中,两个人扭成一团。

一个梳着中分、军装袖子卷到肘弯、头发上糊着沙土的林启。

另一个赤着脚、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湘乡汉子陈传瑾。

陈传瑾换步、拧腰、一个绊,林启重心偏了。

陈传瑾顺势一拧,把这位副校长整个人架过肩头,“砰”一声撂在草垫上,沙土扬起三尺高。

学生堆里爆出哄笑。

“哎哟,林副校长这一摔,摔得标致!”

“传瑾给加个菜!再摁一回!”

宋大姐站在栅栏外,整个人没动。

她这些年见过的民国军营多得很。

往往长官一个眼神下去,底下的大头兵能把自己嘴唇咬破。

踹翻端茶勤务兵是家常便饭,操练部队时随手一鞭子就能抽烂大头兵的脸。

眼前这位财神爷、黄埔军校副校长、石井兵工厂掌印人,被一个没毕业的学生真摔在地上,脸上的沙子还没擦。

趴在那儿,这位财神爷还咧嘴笑了。

“陈传瑾你小子偷袭!”

林启翻个身,撑地起来,拍肘弯里的沙土,声音不带一点愠。

“再来!”

陈传瑾也笑骂:

“林副校长,您这摔跤的活儿是真不行!课上讲得头头是道,真动起手来,连俺乡下放牛的三表弟都能把您按地上!”

学生堆里笑得直拍大腿。

林启没回嘴,拧了拧腰,又扑过去。

这回他用了个昨天现学的擒拿手,想卸陈传瑾的肩。

陈传瑾反手一抓他的手腕,脚底一勾。

“砰”。

林启又下去了。

这回陈传瑾干脆骑在他肚子上,两手把他胳膊交叉摁成个“叉”。

“林副校长,投不投?”

“投……”

“大声!”

“投降投降!”

学生们笑到东倒西歪。

胡寿山笑出了眼泪,看着自家偶像被按在地上求饶,脸上那股紧绷劲儿,一下散干净了。

徐象谦站在最外圈,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位山西人一向吝啬夸人,望向草垫中央的那个身影时,眼神又沉了一层。

陈传瑾从林启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拉人。

林启摆摆手,自己撑着坐起来,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肩胛骨,动作带着一股真疼的意思。

几个学生涌上来,有递水的,有递毛巾的,有想给副校长拍身上沙土的,林启全挡了。

“沙子沾多了好,凉快。”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一边走出人圈,一边回头拿手指陈传瑾。

“传瑾……”

陈传瑾赶紧拱手作揖:“林副校长,错了错了!”

林启板起脸,眼睛里却带笑。

“我打不过你,这是真的。”

陈传瑾松了口气。

“不过下周三的战术推演课。”

陈传瑾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让你给全班演示山地仰攻作战方案,甲方,你懂吧?就是正面攻坚那个死角。”

学生群里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出一阵比刚才摔跤还响的笑。

有人拍陈传瑾的背:“你完了!”

有人憋着笑:“下周三,传瑾你就准备挨训吧!”

陈传瑾苦着脸冲林启拱手。

“林副校长,您这叫以权谋私啊!”

林启没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襟全是沙,懒得掸,拎着毛巾往操场外走。

学生们在背后笑成一团。

走了十来步,林启抬头,老榕树底下,两道身影站在木栅栏边。

深紫旗袍,金边滚到下摆。

西装马甲,金丝眼镜架歪了一点。

宋家姐弟。

林启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

没客套,也没问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到了跟前,右手伸进胸前口袋,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递过去。

宋大姐接到手上。

纸展开。

边缘毛糙,是普通黄埔办事处发下来的那种草稿纸。

纸面上用钢笔写得一行行工整的英文,墨色还有点新。

靠边那几笔字,甚至有点洇开。

宋大姐的手指碰到纸面,指腹蹭出几粒极细的沙。

沙粒蹭在她深紫旗袍袖口边那道金滚边上,立刻就看见了三四粒,明黄色的,显然是刚才那块草垫上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