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二十二章 秋日
九月的第一周,南城大学迎来了新一届新生。梧桐大道上拉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横幅在风里鼓成一张帆,猎猎作响。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从校门口涌进来,像一群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散落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在问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对着那些老旧的宿舍楼和粗壮的梧桐树,嘴里喊着“妈你看这就是我未来四年的地方”。邱莹莹背着琴谱包从人群中穿过,侧身让过一只横在路中间的二十四寸行李箱,箱子是荧光粉色的,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格外扎眼。
行李箱的主人是刚报到的大一新生,圆脸,扎着马尾,眼神里带着那种她去年也有过的、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又茫然的光。那道光让她想起了自己。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拖着行李箱走过这条大道,心里装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和对未来的不确定。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隔着大半个校园的距离,看着琴房大楼亮着灯的窗户,心里说——她来了。
现在她大三了。
大三的课表比大二少了一些,但专业课更难了。钢琴主修课、和声学、曲式分析、音乐史、钢琴教学法、伴奏艺术,每一门都不轻松。老师给她布置了新曲子——贝多芬的奏鸣曲,作品111号,贝多芬最后一首钢琴奏鸣曲。两个乐章,第一乐章是激烈的、挣扎的、像一个人在跟命运搏斗;第二乐章是宁静的、超脱的、像一个人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老师说:“这首曲子很难。技术难,音乐更难。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开始接触了。”邱莹莹翻了翻谱子,密密麻麻的音符挤在五条线上,像一群挤在巢穴里的蚂蚁,每一条线都在蠕动。
“贝多芬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已经聋了。”老师翻着谱子说,目光从谱子上方越过,落在她脸上,“他听不到自己写的是什么,但他写出来了。不是靠耳朵,是靠心。你也要用心。”邱莹莹把“用心”两个字记在心里。
九月是告别的季节。梧桐叶开始变黄了,不是那种均匀的、渐变的黄,而是一块一块的、像被谁用画笔随意涂抹的。今天黄一小块,明天黄一大片,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条梧桐大道已经变成了一条金黄色的隧道。邱莹莹走在那条隧道里,脚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浚荣大四了,法学院的课基本结束了,只剩毕业论文和一些收尾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实习。他在南城一家律所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每天朝九晚六,周末有时还要加班。邱莹莹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深灰色的,白衬衫,深红色的领带。领带是他自己系的,那种温莎结,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领口。他说实习律所对着装有要求,不能穿得太随意。
他们见面的时间更少了。以前还能在琴房、食堂、图书馆碰面,现在他每天早出晚归,她每天泡在琴房里练贝多芬的奏鸣曲,两三个星期都不一定能见上一次。
但消息没有断,每天早上一句“早安”,晚上一句“晚安”,中间夹杂着零碎日常——她告诉他今天弹了哪个乐章,他告诉她今天看了哪个卷宗。
【邱莹莹:贝多芬太难了。我弹了一下午,第一乐章还没摸完。他的音符不多,但每个都要弹得很有分量,像在搬石头,搬一块就很累了,他要你搬一整天。】
【L:慢慢搬。】
【邱莹莹:不能慢。交流演出在十月份,只有一个月了。】
【L:你手还疼吗?】
【邱莹莹: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你实习怎么样?】
【L:还行。】
【邱莹莹:还行是什么意思?】
【L:带我的律师很严格。今天把我写的起诉状改了一大半,每一条都批注了修改意见,红笔写了好几页。满篇红字像被人用红墨水泼过。不过确实指出了很多问题,学到不少东西。】
【邱莹莹:你被批评了?你不开心?】
【L:没有不开心。批评是对的。我写的东西确实有问题,论证不够严密,逻辑链条有断裂。他改完之后我再看,发现每一处都改得有道理。这篇起诉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法条之间的逻辑关系,比之前清晰多了。】
【邱莹莹:你以后也会这样带实习生吗?会不会比你老师更严格?】
【L:不会更严格,会更耐心。老师改我的起诉状,只写哪里错了,不写为什么错,我有时候不太理解他改动的依据是什么。我以后带实习生,会告诉他们为什么错。】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会告诉他们为什么错”。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一个会告诉实习生“为什么错”的律师。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认真。他会去探究一个法条背后的立法原意,一个判决背后的法理逻辑,一个细节背后的真相。他会把这种探究的态度教给更多的人,哪怕那些人可能只是在他手下待几个月的实习生,可能以后不会做律师,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十月,交流演出在省歌舞剧院音乐厅举行。
邱莹莹弹的是贝多芬奏鸣曲作品111号的第一乐章。不是完整的,是片段。演出时间有限,每人只有十分钟。她从激烈的快板中截取了一段,那一段是最能体现“挣扎与抗争”的部分。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台下坐着一百多位观众,不多,但很安静。没有手机铃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在座位上动来动去。一百多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一百多颗心脏同时停止跳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了。那种力量是贝多芬的,不是她的。
贝多芬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已经聋了。他听不到自己写的音符,但他能感受到它们。他在脑子里听到了,在想象中听到了,在心里听到了。
演奏结束,掌声响起。她站起来,鞠躬,红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樱桃般的光泽。这条裙子是去年比赛时穿的,李浚荣的妈妈送的。她只穿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穿上的时候发现腰围有点松了,这几个月瘦了一些,练琴累的。
回到后台,她看到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
【L:弹得真好。】
【邱莹莹:你今天不是在加班吗?你怎么来了?没听你说要来看演出。】
【L:请了假。老师问我为什么请假,我说女朋友演出。他说去吧。他还说让他看看你女朋友弹得怎么样。我跟他说弹得很好。他说你当然说好,你女朋友嘛,能说不好吗?我说不是因为她是我女朋友才说好,是因为真的好。他说好吧,去吧。】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不是因为她是我女朋友才说好,是因为真的好。”
【邱莹莹:你老师是不是觉得你在吹牛?】
【L:可能。他看完之后就不会觉得我吹牛了。】
【邱莹莹:他来了?他不是说你请假就可以了吗?怎么他也来了?】
【L:他说想看看。我告诉他地点和时间,他说正好没事,过来听听。】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的老师,那个带他的律师,那个在她写的起诉状上批注了好几页红字的严格到近乎刻薄的人——他来了。他坐在台下,听她弹贝多芬。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第三排靠中间,还是最后一排最边上,还是任何一个能看清舞台的角度?她不知道他听完之后是什么表情——面无表情,皱着眉头,还是微微点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他面前说“弹得不错”,还是会说“还行,但还有提升空间”?
她想知道,但不敢问。
【邱莹莹:你老师怎么说?】
对面沉默了很久。
【L:他说,你女朋友弹得比你好。你学钢琴三个月只会《小星星》,她会弹贝多芬。】
邱莹莹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捧着手机,笑了很久,久到旁边候场的演员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十一月中旬,南城的秋天快要结束了。
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像几个不愿意下台的演员在谢幕之后还站在舞台上,等着最后一盏灯熄灭。邱莹莹走在梧桐大道上,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她很喜欢踩落叶,那种沙沙的声音像小时候吃跳跳糖,细小的颗粒在舌尖上炸裂,酥酥麻麻的,不会消失得太快也不会持续太久。
她收到一条微信。
【L:下周我爸妈想请你吃饭。有空吗?】
邱莹莹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了。他爸妈请她吃饭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上上次她都去了,坐在餐桌前,李妈妈给她夹菜,李爸爸偶尔问一句学习怎么样、练琴累不累。但这次不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次不一样。李妈妈在电话里的语气可能多了一份郑重,李爸爸说的那句“有空来家里吃饭”可能比平时多了一个停顿。她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但她感觉到了。
【邱莹莹:有。什么时候?】
【L:周六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周六。邱莹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奶白色的毛衣,上次穿的时候领口有一小块咖喱渍,她用洗衣液泡了一晚上,搓掉了。现在领口干干净净的,白色的,像新买的一样。她配了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黑色的短靴,头发散着,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
李浚荣来接她的时候,她正在宿舍楼下等他。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藏蓝色围巾,白衬衫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项链——那个八分音符的吊坠。他还是去年生日那天戴上的,一年多了一直戴着。
“你紧张?”他看着她。
“不紧张。”她说,拇指在搓食指的侧面。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动。”
邱莹莹低头一看——她的右手大拇指正贴在食指的侧面,没有搓。她刚才真的没有搓。“这次没有搓。”她把手举到他面前,手指张开,像一朵刚展开花瓣的花。
“嗯。这次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说我紧张?”
“因为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快。你紧张的时候会左脚先迈出去。你不紧张的时候左右脚差不多。”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不知道自己在迈哪只脚,走路的时候谁会在意先迈哪只脚呢?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从小就有这个习惯,一紧张左脚就会比右脚快半步。她妈妈说的,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李浚荣,你是不是把我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从手指到脚?”
“嗯。”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到他家的时候,李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肉香和中药材的味道。李妈妈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莹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不冷。阿姨好。”邱莹莹换了鞋,把带来的水果递给李妈妈。“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的。”水果是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的——一箱橙子,店主说是赣南的,很甜。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李妈妈接过水果,没客气,直接放到了餐桌上。她看着邱莹莹,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她说。
“没有瘦。还胖了两斤。”
“脸尖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有点圆,现在下巴都出来了。”李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李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邱莹莹进来,放下手机,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点。上次见面是去年冬天,快一年了。
“来了。”他说。
“叔叔好。”邱莹莹微微弯了弯腰。
“坐吧。”李爸爸指了指沙发。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浚荣坐在她旁边。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装着橘子、苹果、葡萄。葡萄是洗过的,每一颗都亮晶晶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
晚饭很丰盛。排骨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每一道菜都是邱莹莹爱吃的。李妈妈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爱吃糖醋排骨不爱吃姜,记得她爱吃鱼但不会挑刺所以每次都给她挑鱼肚子上的肉,记得她爱吃番茄炒蛋但不要放糖。
“莹莹,多吃点。”李妈妈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阿姨,我自己夹。”“你夹的跟我夹的能一样吗?”李妈妈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番茄。
邱莹莹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低下头笑了。“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跟浚荣好好的就行。”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李妈妈。李妈妈正低着头喝汤,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不是特意说的。但她听到了。
“你跟浚荣好好的就行。”这句话不是“你们要好好在一起”,不是“阿姨支持你们”,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家长认可”的正式表态。但它比那些话都重——它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女孩说的,“我把儿子交给你了,你要跟他好好的”。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正在喝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着。
吃完饭,邱莹莹帮李妈妈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莹莹。”李妈妈的声音不大。
“嗯。”
“浚荣明年就毕业了。”李妈妈拿起一个盘子,用抹布仔细地擦着盘子的边缘,边缘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油渍,她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
“嗯。”
“他说毕业之后想留在南城,已经跟律所谈好了,毕业就入职。”
邱莹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他没有跟她说过。
“他说你在南城,他不想走。”李妈妈把擦好的盘子摞在一边。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
“阿姨。”
“嗯。”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说。但不说,不代表没做。”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水槽里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水的冲刷下一个个破灭,像一个个被戳破的秘密。“他做了很多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就好。你知道就好。”
离开的时候,李妈妈送到门口,把一个袋子塞到邱莹莹手里。“带回去吃。自己做的,不是买的。”袋子里装着几个保温盒,不知道是什么,但很沉。
“谢谢阿姨。”
“浚荣,送莹莹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妈。”李浚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走在小区里,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尖红红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邱莹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袋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很暖。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李浚荣。”
“嗯。”
“你毕业之后想留在南城,不走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在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
“你知道了?”
“你妈妈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还没定。等定了再告诉你。”
“什么叫定了?”
“签了合同,入职了。”
“为什么要等签了合同才告诉我?”
“因为万一没签成,你会失望。”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在说——“我不想让你失望”。他做了很多事,都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因为如果她知道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失望。他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他选择不让她知道。
“李浚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好的不说,坏的也不说。疼了不说,累了不说,想我了也不说。”
“我说了。你上次弹贝多芬的时候,我请假去看你。我跟老师说了。”
“那是你第一次说。”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你每次演出,我都会请假。”
“你老师不骂你?”
“不会。他说你女朋友弹得比我好。”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把脸埋进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里,袋子里是暖的,热热的,烘着她的脸。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李浚荣。”
“嗯。”
“你毕业之后留在南城,我也留在南城。你不走,我也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夜风吹落了一片叶子,旋转着飘到她的肩膀上。那片叶子是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他伸出手,把那片叶子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夹在了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像一个被藏起来的秘密。
“好。”他说。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