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上心,也未必过得了审美关。
便贺兰氏从前有十分姿色,这么一来,也减损三分;再加上一路颠簸,起居饮食一塌糊涂,容色枯槁,肌肤粗糙,又减损三四分。如今出现在芈二娘面前的,就不过是个至多能有三分姿色的女人。
这样一个女人,能令洛阳王侯竞折腰?芈昭君有片刻的错愕,然而是轻蔑——她已经不记得她最初见到的贺兰初袖是什么样子了。人的记忆总是这样,重重叠叠,新的盖过旧的,没有人记得从前。
贺兰初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水里见过自己的倒影——周城没有好心到给她提供镜子——模糊的倒影,让她以为自己还似从前。芈氏的出现让她兴奋起来。她抬起脚,“啪”地一下,踩死一只黝黑的虫子。
没有尖叫,没有惊恐,甚至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这就是她的日常。
芈氏心里有瞬间的凌乱。不知道是该惊叹人对于环境的适应力,还是感慨原来再娇怯的小娘子,也能被逼到这一步。
“芈娘子找我有事?”贺兰初袖其实不太惊讶芈昭君的出现。既然她在这里,她迟早会找到她。
周城比芈氏死得早,早十五年。
芈氏的幸运在于,她死在了周氏王朝覆灭之前。该享受的好处,她都享受到了,作为一国太后,生女为后,有子为帝。
她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虽然周城的后宫里并不缺少女人,不少人图谋过上位,有三娘,有元钊的女儿,有与他青梅竹马的韩氏,最凶险的一次,大约是柔然公主南来,仗着两国和亲,气势汹汹问:“何不周郎自娶之?”
——原本周城是为长子向柔然提亲。
她们都失败了,无一例外。芈氏一直在王妃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在他死后,顺利晋升为太后。
结发之义,在周城心中一定是极重,当时萧南这么感慨过。当时贺兰初袖偷偷看他的脸,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可笑的是——
可笑这一世重来,她连他的边都没有摸到,想到这里,贺兰初袖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芈昭君问。
“我笑……我笑从前有对恩爱夫妻,生了七八个孩儿,竟硬生生被人横刀夺爱。”
芈氏:……
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如果是廿年以后的芈太后,兴许能够云淡风轻,拂袖而去。但是她不是。她如今还是芈家的二娘子,待字闺中。听到有人说她以后会和心上人生上七八个孩儿,不由又是惊又是羞,又暗自窃喜。
窃喜过后是惆怅。芈昭君低声道:“他先遇见她。”
“那倒是,”贺兰初袖冷冷地道,“至少这一次,她抢了先。不过上一次,二娘子也并不是没有吃过亏。”
上一次……芈昭君心思恍惚。她不知道上一次是什么样子,眼前这个人知道。上一次……大约就是她想的样子。但是这一次,是她迟了。芈昭君是个务实的人。这年余,她甚至不是没有想过另选佳婿。
但是你知道吗,你见过最好的,眼里就再容不得其次。
原本她是没有希望的,虽然周郎心许兰陵公主这句话她一直按住自己不说,但是她心里明白,这是个明明白白的事实。
洛阳城破,给了她一线希望——从前她太高,高到让她绝望:南平王的女儿,会青睐于边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臭小子。她还能说什么呢。这样天大的饼砸下来,换她是周郎,她还会念着手边的窝窝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