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装具的打印用了一个上午。罗伯特帮他刷了门禁卡,系里的金属3D打印机放在实验室靠墙的位置,旁边连着粉末回收工作站。
林远把建模文件导进去,设好参数,机器开始嗡嗡地运转。激光逐层烧结黄铜粉末,每一层的厚度都控制在极小的公差范围内。
他在打印机旁边守了大概两个小时,中间罗伯特进来拿了一份表格,看了一眼打印进度,说了句“你这个纹样精度比上次那个研究生打的好”,然后又出去了。
打印完成之后,他把刀镡、环首、鞘口和鞘尾从成型平台上取下来,用铜丝刷清理掉表面残留的粉末。
刚出机器的黄铜件是哑光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颗粒质感。
他借了隔壁材料加工实验室的喷砂机,调低气压,用细玻璃珠均匀地走了一遍表面。
喷砂之后的黄铜件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哑光金色,颗粒感被磨平了,但不像镜面抛光那样刺眼。
饕餮纹的线条在喷砂之后更加清晰。侧光打上去的时候,纹样从底面浮出来,鼻梁、双角、卷曲的鬃毛,结构分明但不张扬。
他把喷好的黄铜件装进塑料袋,带回自己的锻造坊。
丹尼尔正在打扫工作台,看到他手里那袋金灿灿的铜件,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颜色配你那把刀的纹路,会不会太亮了?”
“还没完。”林远从材料柜下层取出发黑液和一个小塑料槽,把黄铜件逐一浸进去。
发黑液接触到黄铜表面的瞬间开始起作用,金色的光泽被一层深褐色逐渐覆盖。他掐着时间捞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拿棉布擦干。
处理之后的装具不再是耀眼的金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带灰调的深褐色,凹陷微微发黑,像旧铜器上自然形成的包浆。
饕餮纹在哑光底面上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凹陷的线条成了黑色,凸起的部分经过林远用羊毛毡抛光后,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金色,看起来多了几分厚重。
林远把装具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退后一步看了看。
暗沉的色调和黑胡桃木的墨色很搭配,整体视觉是统一的。
他拿起那块已经裁好粗形的黑胡桃木,坐到车床前开始车刀柄和刀鞘的木芯。
黑胡桃木的碎屑从车刀两侧卷出来,颜色比普通松木深得多,带着一股极淡的清甜木香。刀柄木芯他按之前的草图车出来,全长十五厘米,从刀格位置往柄尾方向收窄三度。车完之后用砂纸从六百目打到一千二百目,木面呈现出细腻的丝光质感,摸上去温润不带毛刺。
刀鞘的木芯分为上下两片,内槽贴合刀身弧线。他将剑插入试了试松紧,太紧会磨花刀身表面,太松会有晃动。
在刨床上做了两次微调之后,刀身和鞘壁之间的贴合间隙刚好能顺畅滑动,翻过来刀也不会自己滑出来。
包珍珠鱼皮之前,他先把装具的鞘口和鞘尾套上确认了位置。鞘身中部留出的握持段上,他用裁皮刀切下尺寸刚好合适的一块珍珠鱼皮,温水浸泡软化后裹上去,再用细绳一圈圈缠紧。
干透之后拆掉细绳,鱼皮已经紧贴在木面上,鳞粒颗粒饱满均匀,在光线下泛着哑光。
两端用鞘口和鞘尾的金属边条压住收口,黄铜件的暗沉色调和鱼皮的灰白色鳞粒之间形成一道分明的材质边界。
刀柄的做法一样。木芯外面用珍珠鱼皮全包,靠近刀镡的一端用刀镡的背板压住皮边,靠近柄尾的一端用环首的底座收口。铆钉穿过木芯上的预留孔位,从环首侧面敲进去,和刀根末端锁在一起。他敲铆钉的时候力道比平时更轻,红铜铆钉在环首的孔洞里逐渐胀紧,直到纹丝不动。
装完之后,他把整把刀举到灯光下缓缓转了一圈。
黑胡桃木刀鞘的墨色从鞘尾往上延伸,到鞘身中段被发黑处理的黄铜边条分隔开,上面是一截灰白色的珍珠鱼皮握持段,再往上是暗铜色的鞘口装具。
抽刀出鞘,刀身上的青金色云纹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刀镡上的饕餮纹静默地嵌在暗铜底色上,刀柄的珍珠鱼皮鳞粒在握持时贴合掌心。
整体没有一处堆料,但每一处细节都是精确计算过的。
“丹尼尔,帮我找块绒布。”
丹尼尔从办公区翻出一块没用过的黑色绒布,铺在工作台上。
林远把刀抽出来和刀鞘并排摆在绒布上,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黑色背景衬着暗铜色的装具和青金色的云纹,刀身上每一条细如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翻了几张确认效果,把满意的几张传到电脑上。
回到宿舍的时候马特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他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把照片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马特摘下耳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林远。
“这是你给道格做的那把?”
“嗯。”
“你放大了我看看。”马特把鼠标拖过来,把照片放大到原尺寸,盯着刀身上的云纹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搁在茶几上:“你说道格愿意掏十万美金找你订刀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激动过头了。现在我觉得他赚了。”
林远把照片用邮件发给道格,正文只写了一行字——“完成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取。”邮件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道格·马凯达。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道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音量之大让马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林远!你发的那几张照片——那个黑色的底上面纹路的每一层我都能看清!你那个刀鞘——就是你之前给我看草图的那个黑胡桃木?
你把皮包在上面之后比草图好看一百倍!那个发黑的黄铜件,还有鱼皮——对了,那个鱼皮的鳞粒,我在这边放大看都能看到每一颗的轮廓!这不是刀——我跟你说这不是一把刀!”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
“我这辈子见过的刀不说一万把也有大几千了。没有一把让我觉得像是——像是从一个传说里抽出来的。决赛你那把剑有这种感觉,但这把刀更强烈。
你那把剑像是审判用的,这把刀像是闯荡用的。我拿着它走在野外,遇到什么都不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挂在墙上让人看的——是带着上路的。
我决定了,我退休以后要把它传给女儿。她今年十五岁,她不太懂刀,但她迟早要懂。”
林远等他把话说完。“那你什么时候来拿?”
“下周六。我这边还有一集要录,录完我就开车过去。你把地址发我,我到了镇上直接去你工坊,不给你打电话——到了就敲门。”
“行。钥匙我给你留一把。”
道格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大意是他要把这把刀的照片挂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等林远的教学视频上线之后他要亲自在节目里给林远打广告。
林远一一应下,挂了电话之后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马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林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他说要传给女儿?”
“他是这么说的。”
“那这把刀以后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了。”马特说着,目光还留在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上。
他歪着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着。
“我也想请你给我做一把。”思考半天的马特抬头,对林远认真的说道。
“你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马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难得地显出一种犹豫的神色,“我不太懂这些。我爸之前花八千刀买了把刀,回来切个牛排都费劲。
我想给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刀,让他知道他儿子有个室友,能做出这种东西。我要馋死他!”
“行。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什么样的都行?”
“都行。刀,剑,匕首,随便你挑。你不给钱也行——什么时候要,跟我说一声,我优先做你的。”
(发现有人科普饕餮纹的样子不太准确,发个正经的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