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抬头,视线穿过昏暗灯火,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
“婉……婉儿?”
声音沙哑,仿佛砂石摩擦。
“九叔!”
唐婉儿再也忍不住,膝行上前,紧紧握住唐烈的手。
“是我,是我回来了!”
泪水滚落,打湿了她的面颊。
唐烈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紧,艰难地回握住她。
绝处逢生,牢中一时悲喜交集。
“好孩子……你快走……”
唐烈胸口起伏,拼尽全力抓住唐婉儿的衣袖,语气急切。
“走!别管唐门……唐门已经烂透了!”
“九哥,别怕。”
苏晚棠走到近前,柔声道:“四长老的爪牙已经被制住,我们是来接你和老掌门出去的。”
“晚棠……你也在?”
唐烈看清她的面容,眼中先是惊讶,随后却化作深沉的恐惧与恨意。
他嘴唇颤抖,喉中咯咯作响。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话:
“老掌门……不是唐不三、唐不四打倒的!”
众人一怔。
“真正下毒害老掌门的人……是谢清商!”
死牢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唐婉儿如遭雷击,握着唐烈的手僵在半空。
“九叔,你说什么?”
她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大师兄?怎么可能是大师兄?他自幼被我爹收养,平日里连一只雀儿都不忍伤害……”
“就是他!”
唐烈怒极攻心,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涎沫中带着药渣。
“三个月前,老掌门偶感风寒,谢清商日日亲自熬煮百草山参汤,送去尽孝。谁能想到,那畜生竟在参汤里下了百炼绝脉蛊!”
“此蛊无色无味,附着参汤药力,一点点侵蚀老掌门的先天罡气。老掌门信他如亲子,毫无防备。等察觉气海空虚时,一身修为早已被化去大半。”
唐烈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几乎崩裂。
“那天夜里,唐不三、唐不四带着铁甲卫闯入正厅逼宫。谢清商就站在老掌门身后,亲手将一柄淬了断肠散的匕首,刺进了养育他二十年的恩师腹中!”
“老掌门重伤后,被锁进内门断龙闸。在最后关头,他拼着一口气,将机关总图的去向刻在地下药庐的药臼底部。”
“谢清商逼问不出,便把我关进这里,让唐不四以活人试药的法子折磨我,想从我口中套出机关暗记!”
唐婉儿脸上的血色尽失。
谢清商白衣翩翩,温润如玉,是她自幼敬重的大师兄,也是外门弟子口中的君子楷模。
鬼哭岭遇险之后,她甚至还盼着谢清商能在门中暗中接应,替父亲主持公道。
谁能想到,那个将孝义挂在嘴边的谦谦君子,竟是潜伏在父亲身边最毒的蛇。
他三月下蛊,弑师夺权,还要踩着唐仁一脉的尸骨,披上正统继承人的外衣。
相比唐不三兄弟的明火执仗,这种藏在恩义与名声之下的背叛,更令人齿冷。
唐婉儿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石壁。
“大师兄……”
她喃喃自语,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倒下去。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叶无忌将她扶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唐婉儿双肩颤抖,泪水很快浸透他的衣襟。叶无忌没有多言,只抬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那份沉稳,替她挡住了骤然倾覆的天地。
唐婉儿埋在他怀里,过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
苏晚棠站在一旁,长长吸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向叶无忌,眼中满是后怕。
方才在冷香院,谢清商深夜前来试探。若非叶无忌及时扣住她的手,她险些便将唐婉儿的消息泄露出去。
到那时,不仅唐婉儿性命难保,连九叔与老掌门最后的生机,也会被谢清商彻底掐灭。
叶无忌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去。
昏黄灯影中,两人四目相对。
苏晚棠眼波轻颤,双颊染上一层红晕,却没有移开视线。
叶无忌平日看似放浪不羁,关键时刻却心思缜密,洞察入微,竟比浸淫江湖多年的老狐狸还要难以捉摸。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穷凶极恶之徒。
更是那些披着名声与恩义外衣,暗中算计人心的伪君子。
谢清商要的,不仅是门主之位,更是要借唐仁一脉的尸骨,为自己铺出一条名正言顺的登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