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最后四袋

林琛已经把推床路线清出来。

“进一号间。”他对周燕说,“床走直线。别绕护士站。”

周燕立刻接:“郝佳开路,吸引随床,陶医生守床头。”

陶睿点头:“我守气道。”

贾彬站在平车尾端,脸色白得厉害。

他看着陆渊那只手,看着气切口旁还在被吸走的血,看着自己刚才差点碰到的那个气囊阀,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琛从他旁边经过。

“贾医生,跟上。”他说,“你们康复院的转运单、护理记录,等会儿都要补。”

贾彬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平车轮锁松开。

陆渊的右手不能离开梁昊的颈前,他只能跟着床移动。

半跪的姿势很别扭。

床一动,他的手腕就被牵了一下,疼痛猛地往上冲。

陆渊的下颌绷紧,指腹没有松。

周燕托着气囊注射器和吸引管,陶睿贴着床头,郝佳在前面清路。

“让开,急救转运。”

处置区到一号复合手术间的路并不长。

平时几步就到。

现在每一米都像被拉长。

吸引管不能脱。

氧气接口不能扯。

气囊压力不能放。

陆渊的手不能松。

车轮碾过地上的血,拖出两条断续的红线。

孙秀兰想追,被护士拦在通道外。

“家属在外面等。”周燕回头说,“别跟进通道。”

孙秀兰眼泪掉下来。

“医生,救他……”

陆渊听见了。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回头。

右手指腹下,那一下搏动还在撞。

被他压在胸骨后方。

林琛边走边打电话。

“胸外到哪儿?血管外科呢?告诉血库,急救用血预警已经启动,林琛签。”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

林琛的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渊现在压着血管,手不能离开。后续电话找我。”

一号复合手术间的门已经打开。

里面灯光亮起。

器械车被推到一侧,监护线垂在床边,吸引器提前启动,发出低沉的负压声。

平车推进门内。

周燕先固定吸引管,再看气囊注射器。

陶睿接管床头。

郝佳把路让开,转身去拉门。

贾彬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少量渗血”的转运单。

纸边被汗浸软了。

林琛挂断电话,转身看陆渊。

陆渊半跪在床侧,右手仍然埋在血里,额角都是汗。

一号复合手术间的门合上时,外面的哭声被隔在了门外。

门内只剩下机器声、吸引声,还有血被吸进透明管路时那种闷湿的响动。

陆渊右手仍埋在梁昊颈前,食指从气切造口下缘压进去,指腹死死顶向胸骨后方。那不是一个标准姿势,更像是一个人用自己的骨头,临时去堵一扇快被撞开的门。

白色弹力绷带从他袖口露出来,边缘已经被血浸透。

周燕站在他左侧,一手守着气囊阀,一手压着吸引管接口。

她没有再问要不要放气。

这个问题在这一刻已经没有第二个答案。

陶睿在床头。

他把梁昊的头颈固定在一个极小的角度里,眼睛却一直扫着监护。

SpO2 89%,心率136,血压76/42。

吸引瓶里的红色不断往上涨。

陶睿说:“血。”

声音不高。

但一号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多久到的问题。”

林琛站在手术间门内,手机已经贴在耳边。

他没有再看陆渊等指令。

陆渊的右手不能动。

这件事本身,就是指令。

陆渊眼前,系统提示还在跳。

【00:08:03】【无名动脉气管瘘,气道内大出血进展】

倒计时没有因为指压停住而熄灭。

它只是继续往下掉。

林琛对电话那头说:“输血科,急诊一号间。高危气切大出血,疑似无名动脉气管瘘。申请急救O型红细胞4U,未完成交叉配血,急救放行。”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随后传来杜怀民的声音。

“患者身份?”

“梁昊,男,20岁。急诊号马上过去。”

“标本到没到?”

“已经抽,陈宇送。”

“申请单谁签?”

“我签。”

“有没有启动大量输血预案?”

林琛看了一眼陶睿。

陶睿没抬头,只说:“先把红细胞送来。别让他空着等开胸。”

林琛对电话里说:“启动急救用血预警。首要目标,红细胞先到一号间。”

杜怀民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

很短。

但这短短几秒,一号间里的吸引瓶又涨了一截。

杜怀民说:“林医生,我先告诉你库存。急救O型库存只剩4U。”

林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手术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每个人都知道它不是一句拒绝。

是底线。

最后4U。

最后四袋。

如果全拿走,这一刻梁昊有了时间。

可急诊大门外、产科楼上、手术室里,下一条还没被推到他们面前的命,就没有这一层底。

杜怀民继续说:“我不是不给。你要4U,我要知道发出去以后,全院下一条命谁接。”

林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陆渊。

陆渊半跪着,肩背压得很低,右臂绷得像一根被拧紧的钢条。他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等。”

林琛把目光收回来。

“首批2U急救放行。”他说,“剩下2U暂留全院急救底线。梁昊血型一出来,马上转同型。市血站调拨同时启动。急诊科签急救用血责任。”

杜怀民没有马上应。

林琛又说:“申请单我签。科室背书,我现在找周主任。”

他说完,直接挂断内线,拨周德明。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

“主任,一号间TIF大出血。”林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急救O型库存只剩4U。我的方案,首批2U急救放行,未交叉配血,我签。剩余2U留全院底线,血型出来转同型,市血站调拨。杜主任要科室背书。”

周德明那边没有问病例细节。

他只问:“陆渊呢?”

林琛看向平车边。

陆渊的额角全是汗,右手仍在血里。

“手压着。”林琛说,“不能离开。”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

周德明说:“林琛签。急诊科在你后面。我去医务处和院总值班。”

电话断了。

林琛拿起急救用血申请单。

他在“急救放行”“未完成交叉配血”“首批2U”几处划线,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没有抖。

签完,他把申请单、采血试管和急诊号贴纸一起塞进透明袋,递给陈宇。

“跑。”林琛说,“别送检验科,直接血库,见杜怀民。告诉他,周主任已经背书。”

陈宇一把接住。

透明袋里,两管血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渊。

陆渊没有看他。

那只右手仍然抵在梁昊颈前,血从指缝边缘慢慢漫出来,又被吸引管卷走。

他转身冲出一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