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不要放气

贾彬的手停在气囊阀前不到2Cm。

陆渊扣着他的手腕。

“谁都不准放气。”

处置区里静了半秒。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没有崩。

SpO2 96%,心率108次/分,血压116/70。

梁昊半睁着眼,瘦削的颈侧被气切管固定带勒出两道旧痕。气切口旁那点鲜红还压在纸巾上。

陈宇手里的转运单上,也确实只写着一句:

气切口少量渗血,考虑吸痰损伤。

贾彬看着陆渊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陆医生,我只是想看一下气囊是不是压得太紧……”

“不用现在看。”陆渊说。

孙秀兰站在黄线外,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

她没听懂“气囊”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陆渊不让动那根管。她的视线在儿子脸上和陆渊手上来回晃,像在等谁告诉她,这是不是又一次大惊小怪。

梁昊忽然咳了一下。

像长期卧床病人清不出来的一口痰。

下一秒,气切管里传出一声湿闷的响。

像一团液体从深处被心脏推上来,撞进狭窄的管腔。

纸巾先是红了一圈。

紧接着,血被心跳从管口顶出来,冲上床头挡帘,溅在处置灯白色的灯罩边缘,又落回梁昊胸前。

孙秀兰尖叫一声,身体往前扑。

周燕一步挡到她面前。

“退到线外!”

鲜红色从气切口和管口同时往外冒,顺着固定带往颈侧淌。梁昊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眼睛睁大,喉间发出被液体堵住的闷响。

监护仪报警。

SpO2从96%掉到91%。

陈宇站在床侧,防护面罩被血点糊了一片。他的笔尖压在记录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黑线。

陆渊松开贾彬的手腕。

“气囊加压。”陆渊说,“不要拔管。”

周燕已经把注射器递到他手边。

“接上。”

陆渊左手接过注射器,连到气囊阀上。

贾彬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陆渊推入空气。

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气切管周围外涌的血短暂慢了一点。

孙秀兰像抓到希望一样往前看。

“医生,是不是——”

下一口血从更深的气道里顶上来。

吸引管还没接上,鲜红已经漫过管口,沿着梁昊的下颌往外滚。

“吸引。”陆渊说。

周燕接过第一根吸引管,直接贴到气切口旁。

管路里立刻卷进鲜红。

“第二吸引。”周燕说。

郝佳转身去拿,脚步比平时快,但没有撞到治疗车。

周燕的声音压在报警声上:“护目镜戴好。孙女士退后。”

护士把孙秀兰带到黄线外。

孙秀兰的手还朝床伸着,嘴里只剩一句:“昊昊,昊昊……”

没人回答她。

梁昊一点也不好。

吸引头刚抽走一口血,管腔深处马上又冒出新的。那不是从皮肤边缘慢慢渗出来的血,是从气道里被一下一下推上来的血。

暗红数字悬在气切口上方。

【00:10:47】【无名动脉气管瘘,气道内大出血进展】

数字稳稳往下跳。

气囊加压没有让它变淡。

林琛已经拿起电话。

“一号复合手术间,立即开。高危气切大出血,疑似无名动脉气管瘘。”

他说得很快。

“麻醉、耳鼻喉、胸外、血管外科,全叫。通知血库,急救用血预警。”

接着,他看向陈宇。

“陈宇,时间。”

陈宇像被这一声从血里拽回来。

他低头看表,声音发紧:“14:17,大出血。”

林琛说,“血型交叉,检验电话。”

陈宇抬手要擦面罩。

周燕直接把一块纱布按进他手里。

“血等会儿擦,先打电话。”

陈宇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抓起电话。

“检验科吗?急诊处置区,气切大出血,血型和交叉马上送。对,急救。”

郝佳把第二根吸引递上来。

周燕接住,塞到床头另一侧。

“双吸引。”她说,“一根管口,一根口咽,别互相抢。”

梁昊的口角也开始溢出带血的泡沫。

陆渊看了一眼。

“血进气道了。”

陶睿赶到处置区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见两根吸引管同时变红,脚步没有停,直接站到床头。

“氧气。”

郝佳把接口递过去。

陶睿接上,低头看梁昊胸廓和气切管。

“气道里全是血。”他说,“气囊加压不够。”

“我知道。”陆渊说。

这三个字很短。

说完,他把注射器交给周燕。

“维持气囊压力。别放。”

周燕接住:“我来。”

气切口外面的血流比刚才慢了些,但梁昊胸口仍然一阵一阵乱起伏。每一次心跳,血都像从更深处顶上来。

陆渊盯着那团血。

外面慢了。

里面没停。

气囊只能压住一部分。

真正的漏点还在下面。

还在胸骨后。

陆渊的右手抬起来。

弹力绷带从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色边缘已经被溅上的血染出暗色。

林琛看见了,脸色一变。

“陆渊。”

陆渊没有看他。

“没时间。”

他的右手伸向气切口。

血太多,看不清边界。

梁昊本能地挣了一下。

陶睿压住床头:“固定头颈,别让他扭。”

周燕:“郝佳,左肩。”

郝佳双手压住梁昊左肩,眼睛盯着陆渊的手,没有再往监护仪乱飘。

陆渊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贴着气切管外侧,从造口下缘探进去。

梁昊的身体猛地绷紧。

孙秀兰在黄线外发出一声压碎的哭音,被护士扶住。

陆渊听见了,也像没听见。

他的世界缩到指尖下面。

血是热的。

气切口周围组织被血浸得滑,指尖刚进去,腕背那条已经伤过的筋就被迫绷紧。疼痛沿着手背往前臂窜,像一根线被人从里面拽直。

他不能躲。

也不能换手。

第一下,他压下去。

血没有停。

吸引管仍然迅速变红。

“还在出。”周燕说。

陆渊把指尖往下调整。

他在血里找那一下搏动。

一下,又一下。

不是管口血流的声音,是更深处撞上来的力量。

第二下,他压住了节律的一边。

血流缓了一瞬,又被下一次心跳顶开。

陆渊额角有汗落下来。

右腕疼得更清楚。

他把肩膀压低,用前臂固定住自己的手腕,把指腹往胸骨后方更深处顶过去。

第三下。

指尖像卡进了一个窄缝。

那一下搏动被他压向硬处。

气切口外涌的血突然少了。

从喷涌变成被吸引管勉强接住的流。

陶睿盯着床头:“继续吸。”

周燕看了一眼吸引瓶:“还在出,但慢了。”

陈宇一边听电话,一边回头看。

他看见陆渊半跪在平车边,右手埋在梁昊颈前,整条前臂绷得像一根铁条。

那不是手术动作。

更像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了器械。

电话那头还在问什么。

陈宇猛地回神。

“对,急救血标本马上送到。请血库同步预警。”

暗红数字还在跳。

【00:08:19】【无名动脉气管瘘,气道内大出血进展】

陆渊看了一眼数字。

“只是压住了。”他说,“还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