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盆地

下到盆地底部的路不好走。

盆地的边缘几乎是垂直的,沙土和碎石在坡度超过六十度的地方勉强附着,脚踩上去就是一滑,连带着一小片沙土簌簌地往下掉。陆雨把重心压得很低,一只手抠着沙土里露出来的石头,另一只手被老方从上面拽着,两个人像两只贴在墙上的壁虎,一点一点往下挪。

根须从盆地的边缘垂下来,灰白色的、粗如手臂的根须,像一条条僵死的蛇挂在陡坡上。陆雨抓住一根借力的时候,掌心里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干燥的、粗糙的硬壳,而是温热的、微微弹性的,像握着一只活物的身体。那根须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别抓那些根。”老方在上面喊,“你不知道它们会干什么。”

陆雨松开手,改用膝盖顶住一块凸出的岩石,继续往下挪。

他们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下到盆地的底部。最后一段几乎是滑下去的,陆雨的靴子在灰白色的坚硬地面上蹭出一串火星,然后他的双脚终于踩实了。

盆地的底部不是沙子。

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坚硬的材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它们从盆地的中心向外辐射,像车轮的辐条,又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纹路的间隙里填满了细碎的沙粒,但沙粒没有被风吹走,而是被一层透明的、干涸的黏液固定在原地。

陆雨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声音是沉闷的,不像敲石头,更像敲一块厚实的、干燥的木头。

“这是根。”老方站在他身后,也蹲了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全都是根。它们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盆地的底部铺满了。”

陆雨站起来,向盆地的中心望去。

那棵“树”比他站在沙丘上看到的更大。距离越近,它的尺寸就越显得不真实。树干的部分粗得像一座塔楼,表面千万条根须缠绕形成的纹理在阳光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光线的移动而缓慢变化,像是树干本身在缓慢地呼吸。

树冠部分的根须向四周伸展开去,最远的那一根几乎触及了盆地的边缘。根须的末端是尖细的、像针一样,有一些已经扎进了盆地的陡坡里,更多的则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在试探什么。

“它还在长。”陆雨说。

“什么?”

“这些根须的末端。”陆雨指了指头顶上方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细根,“它们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老方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开始向盆地的中心走。

脚下的地面在变化。离中心越近,灰白色的地面就越显得潮湿,那种潮湿不是水的潮湿,而是油的、黏的潮湿。靴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吧唧”声,抬起来的时候,靴底会带起一丝丝透明的黏液,像融化的糖浆。

空气也在变化。越来越重,越来越稠,有一种甜的、腐败的、像熟透的果子开始腐烂的气味。那种气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忍不住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陆雨胸口的印记开始发光了。

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炙烤的光,而是一种温和的、稳定的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那光透过衣服,把周围的灰白色地面染成了一片淡金色。地面上的那些纹路在光的照射下也开始发亮,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同样的淡金色的光。

“地面在回应你的印记。”老方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腔里说话,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传不远。

陆雨低头看地面。

确实在回应。他每走一步,脚印周围的纹路就会亮起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和更远处的光纹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整张网的中心,就是那棵树。

不,不是树。

陆雨走到距离树干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清了。

那不是树。那是一个人的形状。

千万条根须缠绕堆叠形成的“树干”,其实是两条巨大的、从地面耸起的腿。腿的根部连接着一个更粗壮的、像躯干一样的结构。躯干的两侧伸出了两条手臂一样的东西,但手臂没有手,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根须,像手指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躯干的顶部是一个圆形的、像头颅一样的结构,但那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干涸的河床。

这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人的形状。一个由根须编织而成的、沉睡的巨人。

而在这个巨人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凹陷。

那个凹陷的形状,和陆雨胸口的印记一模一样。

一颗种子的形状。

陆雨站在那个凹陷的下方,仰着头看了很久。

老方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没有靠近。他把砍刀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来,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映着淡金色的光。

“别靠太近。”老方说。

陆雨没有听。

他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走了一步。

当他走到距离那个巨人胸口凹陷大约十米的时候,地面突然震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震动,而是一种低频的、从脚下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咚——咚——咚——每一下都让陆雨的胸腔跟着共振,每一下都让他胸口的印记猛地亮一下。

然后,巨人的胸口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凹陷的下缘一直延伸到巨人的腰部,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团更浓的、更亮的光,从深处涌上来。

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雨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蜷缩着的、干枯的、像木乃伊一样的人,被无数根须包裹着,嵌在巨人的胸口深处。那个人闭着眼睛,皮肤是深褐色的,像陈年的树皮,全身的骨骼清晰可见,像是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没有肌肉,没有脂肪。

但那个人的胸口,有一颗发光的种子。

那颗种子是暗的。不是熄灭,而是沉睡。它在那个干枯的胸口里微弱地、缓慢地闪烁着,像一颗快要耗尽的电池。

陆雨盯着那颗种子,胸口的印记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明白了。

老方说的“种子落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七年前,有一颗种子落在了这里。它在一个人的胸口生了根,发了芽,然后那个人变成了这棵树——不,变成了这个由根须编织而成的巨人。巨人在沙漠下沉睡了七年,它的根须在这片沙漠下蔓延、生长、寻找。

它在寻找另一颗种子。

它在寻找陆雨。

陆雨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巨人胸口深处的那个干枯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团淡金色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陆雨。

然后,那个干枯的人开口了。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从巨人的身体里、从地面下、从空气中、从陆雨胸口的印记里同时传来。

那是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第1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