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汇聚
走了三天。
第一天,根须还保持着最初的样子——灰白色、手指粗细、在沙土下两指深的位置穿行。它们在地表留下的痕迹像一张巨大的、摊开的网,陆雨和老方就走在网的某一条经线上。
第二天,根须变粗了。
不是逐渐变粗,而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变了。陆雨踩断了一截露出沙面的根须,断口处涌出一股透明的汁液,那股汁液没有渗进沙子里,而是迅速凝固成一颗半透明的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老方把那颗珠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陆雨问。
“我不知道。”老方把珠子递给陆雨,“但你最好收着。”
陆雨接过珠子。它比看起来要重,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捏起来又有一点弹性。他把珠子塞进口袋里,继续走。
第三天早上,根须的粗细已经赶上了成年人的手臂。它们不再躲在沙土下面,而是大段大段地暴露在地表,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巨蟒横卧在沙地上。它们的表面覆盖着那层沙粒和黏液混合成的硬壳,硬壳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底层的颜色——不是灰白色了,是淡黄色,像陈旧的骨头。
“它们在向表面生长。”老方蹲下来,用刀背敲了敲一截根须的硬壳,发出沉闷的、像敲石头一样的声音,“为什么?”
陆雨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胸口。
印记在动。
不是跳动了,是蠕动。像有一条小小的虫在他皮肤下面慢慢地爬,从胸口中央向肩膀的方向爬了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然后停下来,停在那里。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他们的前进方向。
“方向变了。”陆雨说。
“什么方向?”
“印记指向的方向。”陆雨抬起头,看向东北方,“之前是正北,现在是东北。它好像在调整。”
老方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东北方向的地平线。沙漠在那里起伏,沙丘像凝固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在沙丘的间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片暗色的、比沙地更深的东西。
“那边有什么?”陆雨问。
“不知道。”老方说,“但我们应该在天黑之前赶到那片沙丘的顶上,从高处看。”
他们加快了脚步。根须越来越密集,从之前每隔几十米一条,变成每隔几米一条,最后几乎每走一步都会踩到。有些根须从沙地里拱起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拱门,人要从下面弯腰钻过去。拱门的顶部,硬壳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质,那内质摸上去是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
陆雨钻过第三个拱门的时候,胸口的印记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疼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老方回头看他。
“又来了?”老方问。
“不是……不一样……”陆雨喘着气,“它在……吸气。”
“什么?”
“像在吸气。”陆雨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就像……就像它刚才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气。”
老方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加快了步伐。陆雨跟上去,两个人几乎是在沙地上小跑。
沙丘比看起来要远。他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爬上最高的那座沙丘的顶部。
陆雨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沙地上立刻被吸干。他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沙丘的另一侧,不是沙漠。
是一片盆地。
盆地的直径大约有两公里,边缘陡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沙漠中挖走了一大块。盆地的底部不是沙子,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坚硬的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块巨大的、被压平的树皮。
而在盆地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棵树。
不,那不是树。那是无数根须从地下涌出来,缠绕、交织、堆叠,最终形成的一个树形的结构。它的“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表面不是光滑的树皮,而是千万条根须相互缠绕形成的麻花状纹理。它的“树冠”没有叶子,只有更细的根须向四周伸展开去,像一把倒扣的伞,遮住了盆地中心大约一半的面积。
它的颜色不是灰白色了,是深黄色,像琥珀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微微发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光。
陆雨胸口印记的蠕动停止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脊椎里、从那个种子形状的印记里传来的。是一个低沉的、缓慢的、像树根在泥土中生长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一个词。
陆雨听懂了。
“水。”
老方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棵树形的结构。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僵硬,那只浑浊的左眼和清亮的右眼都盯着盆地的中心,一动不动。
“你听到了吗?”陆雨问。
“听到什么?”
“声音。它在说……水。”
老方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老方说,“但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老方从行囊里抽出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砍刀,握在手里。
“种子落地的地方。”他说,“你胸口那颗种子的兄弟,在七年前就落在这里了。”
(第1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