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准备
陆雨是被太阳晒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皮肤被灼烧到临界点、身体本能地发出警报的醒。他睁开眼,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太阳已经爬到了东边天空的三分之一处,时间大约是上午九点。
他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靠着树干睡着的姿势让他的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管。他转动了一下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长矛还横放在膝盖上,没有被人动过。笔记本垫在头下面,皮质封面上压出了一道印子。
领地里的十个人还在。
疤脸男坐的位置没有变,但他已经躺下了,铁弩枕在头下面当枕头,呼噜声不大但很规律。他居然睡着了。在别人的领地上,在一条裂缝旁边,在一棵会发光的树下面——睡着了。不是心大,是对自己的判断力有信心。他认为陆雨不会在夜里动手,所以就睡了。
短发女没有睡。她蹲在距离世界树大约十二米的位置,两把短刀都拔了出来,插在面前的地上。她的眼睛半闭着,但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休息的那种闭——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陆雨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方还在裂缝旁边。
他保持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蹲着,炭笔在纸上移动。但他面前已经换了一张纸,之前画的那张被压在背包下面。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一夜没睡。
画了一夜。
陆雨走过去,站在老方身后,低头看他在画什么。
不是裂缝了。
是树。
世界树。
老方的炭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树干上每一道纹路、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形状。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解剖一样东西,把它拆解成最基本的线条和阴影,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
“我说过不准靠近树。”陆雨说。
老方的手没有停。“我没有靠近。我在十五米外画的。你说不准靠近,没说不能画。”
陆雨沉默了几秒。
“画了多少了?”
“树干画完了。枝条画了三分之一。叶子——”他停顿了一下,炭笔在纸面上悬停,“叶子画了五片。但它一直在长。我画完第五片的时候,它已经多出了两片新的。”
陆雨低头看了一眼世界树。
一夜之间,树的变化肉眼可见。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棕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枝条从七八根增加到了十几根,最长的两根已经伸出了树冠的覆盖范围,像两条手臂在向天空伸展。叶子——叶子从三十多片增加到了将近五十片。新长出的叶子嫩绿色,和老叶子的深绿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它在一夜之间长了将近一倍。
不是自然的生长速度。是某种东西在催它。
“你感觉到了吗?”老方问。他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树。
“感觉到什么?”
“它在等。不是等我们,是等你。”老方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看着陆雨。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但那种狂热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它一直在长,但不是为了自己长。是为了你。你昨天说了要去源点,它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根。”老方指了指地面,“它一夜之间把根须往南延伸了至少三十米。方向正对源点。它在给自己铺路,也在给你铺路。”
陆雨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金色液体的脉动很平稳,频率比昨天慢了一些,但每次跳动的力度更强了。像是一个心脏在经历了剧烈的波动后,找到了一个更稳健、更持久的节奏。
他能感觉到根须的走向。如老方所说,向南。密密麻麻的根须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世界树基部出发,向南延伸,穿过裂缝下方,穿过领地南侧的沙土地,一直延伸到他的感知范围之外。
三十米。可能不止。
他收回手,站起来。
“你一夜没睡。”陆雨对老方说。
“睡不着。”
“去睡。我们下午出发。”
老方愣了一下。“下午?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
“一百二十里路,下午出发,走不了多久天就黑了。夜里赶路——”
“夜里赶路正好。”陆雨打断他,“废土上,白天属于掠夺者,夜晚属于变异生物。但夜晚也属于看不见的人。我们不点火把,不发出声音,沿着树根走。树根知道方向。”
老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开始收拾绘图工具。炭笔和羽毛笔用布卷裹好,塞进背包侧面。墨水瓶子拧紧,用破布包了三层,防止碎裂。纸张叠整齐,夹在笔记本里。
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陆雨腋下的笔记本。
“还给我。”他说,“你需要的东西都记在上面了。”
陆雨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抽出来,递还给他。
老方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皮质封面上的磨损处。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活物的皮肤。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画了七年吗?”他问。
“不好奇。”
“你应该好奇。”老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把背包背好,“因为答案和你有关。”
陆雨看着他。
老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到距离世界树最远的一个角落,把背包当枕头,躺了下去。不到三十秒,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陆雨收回视线,走到领地北侧。
疤脸男已经醒了。他坐在地上,铁弩端在手里,正在检查弩弦。他的手指沿着弩弦从头摸到尾,感受着每一处磨损和毛刺。摸到一处快要断裂的地方时,他停下来,从腰间的小包里抽出一根细绳,开始缠绕加固。
“你是圆环的人?”陆雨问。
疤脸男头都没抬。“是。”
“跟了多久?”
“五年。”他把加固好的弩弦重新装回弩臂,拉了几下,听声音,“圆环刚成立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老方还没找到第一处母土,烧伤脸还没毁容,圆环只有七个人。”
“现在呢?”
“现在圆环有一百多人。分散在四个聚居地。”疤脸男抬起头,那三道爪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我是最早的那批人里,唯一一个还活着跟在老方身边的。”
“其他六个呢?”
“死了。”疤脸男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在废土上。被变异生物咬死的,被掠夺者砍死的,被辐射毒死的。还有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死在源点。”
陆雨的眉头动了一下。
“源点有东西?”
“有。”疤脸男把铁弩背到身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但我不能告诉你。老方不让说。他说,源点的秘密只能让有印记的人知道。”
他看着陆雨。
“你有印记。他会告诉你的。也许就在路上。”
陆雨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回领地中央,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行李很简单:长矛、匕首、水壶、半包压缩饼干、一小盒火柴、一卷胶带。他把水壶解下来,摇了摇,空的。他需要水。
领地没有水源。最近的水源在北边,大约八里外,一条半干涸的小河沟。河沟里的水浑浊发黄,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但煮沸后能喝。他之前每隔三天去取一次水,每次背回来大约十升,勉强够自己用。
现在多了十个人。
陆雨抬起头,看着领地里的十个人。疤脸男在检查武器,短发女在吃那种黑乎乎的肉干,另外七个人散落在领地各处,有人在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清理自己的装备。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抢劫的,更像是一支在执行某种任务的队伍。
但陆雨不会因为这个就放松警惕。
废土上,看起来不像抢劫的抢劫,往往最致命。
他走到短发女面前。
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干。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陆雨,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
“你叫什么?”陆雨问。
“阿樯。”她说,声音清脆,和她黝黑粗糙的外表不太匹配。
“阿樯。”
“木字旁那个樯。我妈说,樯是船上的桅杆。她希望我能像桅杆一样直,一样硬,能扛住风浪。”她嚼完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但我没见过海。也没见过船。废历前一年出生的,刚满月就进了避难所。避难所里没有海。”
“你妈呢?”
“死了。废历三年,瘟疫。”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烧伤脸收留的我。那年我四岁。”
陆雨没有继续问。他转过身,走到疤脸男旁边。
“我需要水。”
疤脸男看了他一眼。“北边那条河沟?”
“你知道?”
“探路的时候路过。水很脏,但能喝。”
“带三个人,去取水。取够十个人三天的量。”
疤脸男沉默了几秒。“我不是你的人。”
“你是圆环的人。老方下午要跟我去源点。如果他路上渴死了,你的圆环就白找了七年。”
疤脸男盯着陆雨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三个空水壶——他自己的、阿樯的、另一个圆环成员的。他没有说话,朝北边走去。阿樯和另一个年轻男人跟了上去。
陆雨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回到世界树下。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根须在回应他的触碰。不是昨天那种恐惧的、警报式的回应,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式的回应。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准备好了。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
那团金色液体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更大、更亮了。液体的边界已经扩展到直径大约两米的范围,中心处那个“心脏”的跳动比昨天更有力。每一次跳动,都有细微的金色颗粒从心脏向外扩散,融入周围的液体,再从液体渗入根须,顺着根须向上输送到树干、枝条、叶片。
树在长。不是自然的长,是有目的的长。
它在为离开做准备。
不,不是为它自己离开做准备。是为他离开做准备。
陆雨睁开眼,站起来。
他走到领地南侧,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条线。线从领地中央开始,向南延伸,穿过一片稀疏的荆棘丛,绕过一座半埋在沙里的废弃建筑,然后消失在一片灰黄色的地平线里。
一百二十里。三天。沿着树根走。
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没有烟尘,没有任何异常。但那种异常的感觉始终存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土地,等着看它会变成什么样。
或者等着看他会变成什么样。
陆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下午出发。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世界树前,伸手触碰了最矮的那根枝条。枝条很细,只有小指粗,但韧性很好,弯下去不会断。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叶脉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上面画出了生命的纹路。
他松开手,枝条弹了回去,在空中轻轻晃动。
地下,心跳声加快了半拍。
不是恐惧。是期待。
(第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