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条件
光头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短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背带,脖子上的骨链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眼睛盯着陆雨腋下的笔记本,像是看着一个被夺走的孩子。但最终,他没有伸手去要回来。
“源点在南边。”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向南大约一百二十里,在一片废墟下面。”
陆雨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笔记本从腋下抽出来,重新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废历七年,春,第一日。”现在是废历十四年,秋。七年的时间,记录了一本笔记,找到了七处母土样本。
七年。
他在废土上活了十四年。前七年跟着那个教会他所有生存技能的老人,后七年独自一人。七年前,当圆环开始记录的时候,他正蹲在某片废墟里,用一把生锈的改锥撬开一罐过期的罐头。
“一百二十里。”陆雨合上笔记本,“徒步要走多久?”
“三天。如果路上没有遇到麻烦的话。”光头说,“但废土上永远有麻烦。”
烧伤脸从旁边走了过来。他在陆雨面前停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张疤痕累累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姿态不是进攻性的,而是防御性的——他在评估。
“你要去源点。”烧伤脸说,“我们也要去。顺路。”
“不顺路。”陆雨说,“我去源点,是因为它要去。你们去源点,是因为你们想去。动机不一样,路就不会顺。”
“目的地一样就够了。”
“目的地一样,不代表路上不会互相捅刀子。”
烧伤脸的小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陆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不大,粗糙得像砂纸摩擦金属,但里面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意外的……欣赏。
“你很现实。”他说,“我喜欢。”
“不需要你喜欢。”
“但你需要的。”烧伤脸指了指陆雨身后的领地,“你一个人,守着一棵树,一条裂缝,一团从地下冒出来的金色雾气。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放在废土上,就够一百个人抢破头。你现在手里有三样。你觉得你能守多久?”
陆雨没有说话。
“我们走了,还会有别人来。”烧伤脸继续说,“那两个探子看到的东西,不只告诉了圆环。废土上没有秘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方圆五十里内所有能走路的人都会知道你这里有一棵活着的树。明天,这个范围会扩大到一百里。后天,两百里。”
他放下双手,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陆雨不到两米。
“到时候来的不会是三十多人。会是三百人,三千人。他们会带着枪,带着炮,带着从战前废墟里挖出来的一切能杀人的东西。你的铁丝网挡不住他们,你的长矛挡不住他们,你脚下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裂缝。
“你脚下的东西再厉害,也只有一棵树。它能杀十个人,一百个人。它能杀一千个人吗?”
陆雨看着烧伤脸的眼睛。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他在说他认为的真相,不是在吓唬人。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陆雨问。
“让我们留下。”烧伤脸说,“不是抢你的东西,是帮你守。”
“代价呢?”
“代价是——你去源点的时候,带上他。”烧伤脸偏过头,看了一眼光头,“圆环找了七年的东西,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看到。”
陆雨转向光头。
光头站在那里,短粗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脖子上的骨链已经停止了晃动。他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东西——决意。
“你带我去源点。”光头说,“我告诉你我在那里看到的一切。母土的位置、提取方法、每一样样本的特性。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那些壁画。全部。我画了七年,每一幅都记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拿走的笔记本只是记录。真正的知识在这里。”
陆雨看着他,又看了看烧伤脸,最后看了看那三十多个左臂绑着暗红布条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姿态已经发生了变化——有人放下了武器,有人坐到了地上,有人在用帽子扇风。紧张的气氛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等待。
他们也在等一个答案。
“我有一个条件。”陆雨说。
“说。”烧伤脸道。
“你们可以留下。但只能留下十个人。其他人退回北边,在你们昨晚扎营的地方待着。不准进入领地,不准靠近世界树,不准碰裂缝周围的任何东西。”
烧伤脸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增生疤痕挤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十个人不够。”
“够了。”陆雨说,“你的目的不是守领地。你的目的是看住我,确保我去源点的时候带上他。十个人足够看住一个人。”
烧伤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光头。
光头微微点了点头。
“好。”烧伤脸转回来,“十个人。我带五个,他带四个。加上你,正好十个人在领地内。”
“不。”陆雨说,“你不在内。”
烧伤脸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意外。
“我?”
“你回北边,带你的二十多人。领地内只留十个人,但不包括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聪明了。”陆雨说,“聪明人留在身边,比敌人还麻烦。”
烧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不是短促的、砂纸摩擦金属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荆棘丛里几只灰扑扑的鸟。
“有意思。”他止住笑,摇了摇头,“真的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陆雨。
“十个人。”他说,“不包括我。但我会在五里外扎营。如果你的人动我的东西,如果你的人伤害圆环的人,如果你的人——”
“不会有那些如果。”陆雨打断了他,“除非你的人先动手。”
烧伤脸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队伍里。他举起右手,手指张开,然后迅速握紧——一个无声的命令。队伍开始移动,但不是向领地移动,而是向北撤退。
三十多人中,有十个人留了下来。
陆雨数了一遍。疤脸男在,短发女在,光头在。另外七个人他不认识,三女四男,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每个人都带着武器,每个人左臂上都绑着暗红布条。他们站在领地入口外,没有进来,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邀请。
或者说,许可。
陆雨看着他们。
“进来。”他说,“但记住我说的话——不准靠近世界树,不准碰裂缝,不准碰任何东西。你们在这里只是客人。客人的意思就是,主人让做什么才能做什么,主人没让做的,碰都不能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谁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会杀了他。不是威胁,是通知。”
没有人说话。
疤脸男第一个迈步。他扛着铁弩走进领地,在距离世界树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停下,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坐下,把弩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世界树,没有看裂缝,甚至没有看陆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北边,看着烧伤脸和队伍消失的方向。
短发女跟在他后面。她选了一个离世界树稍近的位置,但也在十五米开外。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插在面前的沙土里,刀柄朝上。然后她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肉干,但颜色太深,看不出是什么肉。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光头最后一个进来。
他背着那个大背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他走到距离世界树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这是所有人里最近的,但仍在陆雨划定的界限之外。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蹲下身,从背包侧面抽出一个卷起来的布卷。
展开,是一套绘图工具。炭笔、羽毛笔、一小瓶墨水、几张发黄的纸。他把纸铺在背包上,拿起炭笔,开始画。
画的是裂缝。
陆雨没有阻止他。
他走到世界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长矛横放在膝盖上,腋下夹着光头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字迹工整但密集,每一页都写满了。有些是文字记录,有些是手绘地图,有些是母土样本的剖面图。记录的方式很原始,但很细致——每一处母土的发现时间、地点、周边环境、样本特征、提取难度、保存状态,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第七处母土的记录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
“废历十三年,夏,第四十二日。第七处母土样本,位于北纬XX,东经XX(坐标已模糊)。地下深度约八米,保存状态良好,湿度偏高。样本呈深褐色,颗粒细密,有机质含量明显高于前六处。提取用时三小时,样本重量约四公斤。周边无异常。备注:该处母土与源点壁画中描述的‘第三类土壤’特征高度吻合,建议作为重点研究对象。”
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源点壁画第三幅:第三类土壤可唤醒‘沉睡者’。沉睡者定义不明。需进一步研究。”
陆雨的手指在这行红字上停了一下。
沉睡者。
什么东西沉睡着?
他翻到下一页。后面是几幅壁画的手绘临摹图,线条粗糙但能看出大概轮廓——圆形空间、壁画、凹陷、母土层。和他在地下画面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光头画了七年。
他用七年的时间,把这些壁画一幅一幅地从记忆里搬到纸上。每一笔都是他在废土上独自度过的那些夜晚里,借着火光或月光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陆雨合上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向光头。光头还蹲在裂缝旁边,炭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眼睛一会儿盯着裂缝,一会儿盯着纸面,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陆雨问。
光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狂热的眼睛对上陆雨的视线。
“叫我老方。”他说。
“老方。”
“圆环里的人都这么叫我。叫了七年了,真名自己都快忘了。”
陆雨点了点头。他靠着树干,把笔记本垫在头后面当枕头,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是整理。
把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母土、裂缝、金色雾气、壁画、源点、源心、印记、沉睡者。每一个词都是一块拼图,但拼图的整体画面还没有出现。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不在任何人注视下的思考。
但废土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安静。
北边,烧伤脸带着二十多人在五里外扎营。领地内,十个人各据一方,做着各自的事情。地下,金色液体在缓慢脉动,和他共用一颗心脏的那个东西在等待。
等什么?
等他说出那个决定。
陆雨睁开眼,从树干后探出头,看着南边。
南边,一百二十里外,是源点。
那个有壁画、有母土、有“沉睡者”的地方。
那个地下画面中出现的空间。
那个光头找了七年、圆环追了七年、他脚下的东西“要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一,二,三。一,二,三。
倒计时还在继续。
(第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