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1 再回野欲庵

九日后,萧家后山。

午后的阳光撒在大地上,虽然不热,但恍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草木的叶子正值嫩绿,于青涩中透着生机勃勃,风一吹,斑驳的树影像是一首断断续续的如梦令。

数不清的天才地宝散落在萧聪周围,一株半人高的小树在此之中显得有些突兀,它有着紫色的叶子,黑色的针刺和黄褐色的树皮,将灰暗和高贵杂糅在一起,给人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

年轻人放好最后一块紫金色的大腿骨,所有什物在眨眼间消失不见,他站起身来,以手搭额,眯着眼睛看看天色,扁扁嘴,露出几分疲态。

那株半人高的小树,是由无根种发育而来,这座法阵,自然也是为它所布置,用时虽短,但也是萧聪阵法造诣的极致体现。

年轻人用以生灵为阵旗的布阵之法,将小树融进法阵之中,另外配合铭刻了万壑谷之道和《神秘古经》的知神玉,再加上诸多举世难寻的天才地宝,构建了这一方引导其顺利成长的空间,端的是煞费苦心。

做完这件事情,萧聪就该起程去野欲庵了,于是,当晚他将所有人聚集起来,亲自下厨坐了一顿丰盛的晚宴,当然,为了不引起萧涧和萧大盾那出于受宠若惊的反对,将晚宴备好,才把他俩叫过来的。

宴席之上,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没有悲伤,没有失落,甚至连担忧都没有,关于野欲庵的事情,只是简单聊了两句,谁也没执意跟着,现在的他们都相信,这点事情难不倒萧聪,而即将再度离开的年轻人,自然有诸多部署,所以整场宴席,大多时间都是他在说话。

……

算起来,野欲庵应该是距离玄真凡界最近的禁地,它就在玄真凡界东南方靠近万圣山的平原上,所以萧聪既没有借用传送阵,也没有找躅麝来做脚程,只是带着二十八头大荒异兽,撑着结界往那儿赶去,于两日后,故地重游。

这里虽处平原,又因为靠近万圣山而资源富阔,却是人迹罕至寂寥异常,生气倒是有,但仅是些飞禽走兽虫鱼之属,没有半点乡野人间的祥和意味。

年轻人吩咐追迟他们在法阵中降落下来,入眼是一片青绿层翠风吹草低,连棵树都没有,空气中似乎充满着一种特别的气味,神识中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如揣着一颗隐隐的燥乱而蠢蠢欲动——他如今已经是离阳境初期的至强,与上一次来时相比,精神力更是有着云壤之别,可令人惊奇的是,所见所闻所感,竟然还跟上一次一样!

一声阴恻恻的咳嗽意料之中响起,

“萧家人,你又来了。”

萧聪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见那形容枯槁的老妪也是一点样儿都没变——弯腰驼背,身着灰色麻衣,右手拄着一根盘根手杖,看上去日薄西山,且面无表情。

“晚辈萧聪,见过前辈。”

年轻人拱手作揖,态度甚是恭谨,虽然已经去过一次野欲庵,但他知道,得不到阵灵的许可,他肯定走不出这迷阵,所以这一关,该过还是得过。

“又要到野欲庵去?”

“没错,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老妪伸出手来,往远方一指,

“沿着这个方向走,你就能到那里去了。”

“多谢前辈。”

萧聪再次躬身致礼,再抬头,那老妪已经无影无踪。

沿着老妪所指一直往前走,路上遍布气血骇人的古兽和修为通天的人族强者,他们看上去皆是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似乎对一行人兽的到来置若罔闻,又恍似并没有发现对方,虽然期间也有几名人族强者向他这儿看过几眼,但凝视几瞬后都缓缓收回了目光。

出了法阵,脚下显出一条青石板路,继续往里走,绕过一道山梁得见远处出现一座庵院,古朴萧索的门庭前不远处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爬满枯藤的老旧木桥,要想进入到野欲庵内,就得从这座木桥上踏过去,别无他径。

萧聪让二十八头大荒异兽等在门外,自己独身进入其中,绕过岁月斑驳的迎门墙,见一位形貌清瘦的道姑似在等候,她头戴缥帽,身着裟衣,脚踏麻布鞋,手持一串檀色念珠,面色无喜无悲,不染半分烟火,正是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源恶”。

源恶看见萧聪,念一声圣号,作揖一拜道:

“它日种因,今日还果,公子果然是信守承诺之人。”

萧聪拱手作礼,

“敢问仙姑,倘若在下通过了莲池的考验,能否将姜采君带走?”

源恶点点头,

“可以,不知道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接受考验?”

“现在就行。”

“公子请。”

源恶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待萧聪大大方方地走过身边,身影渐渐虚化,最后不见了。

杨柳依依,新藤旧蔓,蒙络摇坠,参差披拂,无风而动,低头看脚下的土壤,却连半点足迹都留不下,年轻人穿过庵院来到后方的莲池,最后立在莲池边上。

这方莲池中不多不少共有十三片荷叶,每片荷叶周围都不多不少有三朵荷花,其中十二片荷叶上有两只碧玉蛤蟆,最后一片少了一只。

这二十五只碧玉蛤蟆皆是活物,以在荷叶上对立位置的不同角度将荷叶等分,每一片荷叶上的一对碧玉蛤蟆皆比上一片荷叶上的一对碧玉蛤蟆偏移一定的角度,分别代表佛家的七情六欲和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萧聪微微一笑,而后自池沿一步跨下,稳稳地站在第一片荷叶上,这一刻,他轻然闭上了眼睛。

两只戒蟾呱叫两声,并同时跃上了年轻人的肩头,嘴巴正对着他的耳朵,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而三盏莲花却如花灯般开始隐隐泛出神光,莲蓬像是含着灯芯的笼,莲子是一颗颗凝结了无尽精华的种,那是一种异常惑人的奇异光泽,望之欲溺。

这光泽越加繁盛,最终将站在荷叶上的身影完全吞没,只有三朵荷花和一片荷叶于一团神光中合为一体浑然天成。

紧接着,第一朵荷花的光泽还未消失,其余荷花竟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那二十三只戒蟾,虽然没有跃上萧聪的肩头,却开始跟着呱呱乱叫,整个莲池,乱作一团。

……

喜、色、怒、香、哀、声、乐、味、爱、触、恨、法、怜。

上一次来此接受考验,萧聪最后栽在了“爱”上,险些沉溺其中万劫不复,关键时候还是修罗萧聪捞了他一把,那时候,莲池幻化的梦境,最长延伸到六万年,与他之后的经历,虽然略有重合之处,却终究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确实要娶一位公主为妻,但依照现在这情况,把修为提高到齐天境,哪用得了上万年呐。

由此看来,为了幻化出更加真实的梦境,莲池所用的手段,不止牵扯到被考验者的因果,也与其现在的认知有关,也就是说,囚牢不是莲池,而是被困者自己。

在经历一番苦难磨砺后,如今的萧聪,已经几乎成为另一个人,那些幻境,自然也跟着变成另一幅样子,可论精神上的修行,玄真界有多少存在能比得上他?

面对这样一个妖孽存在,即使是野欲庵,也得全力以赴才行,毕竟那先于神话时代的万壑谷之道,现在就在对方手上呢。

于是,这一次只有一个幻境,却将七情六欲全部包裹其中。

在这个幻境中,萧聪创建逆盟,与皇甫翾成婚,突破灭天境,带领诸多超能者与混沌楼及其他势力,将万魔窟夷为平地,所有魔物被赶尽杀绝,玄真修界重现太平,萧家以他、萧涧、萧大盾为开始,重新开枝散叶,再现往日辉煌。

魔族覆灭之后,过了一段太平日子,随着逆盟越加强大,与混沌楼的矛盾日愈加剧,在一次次交锋中,星流云、冷筱凤、幽女、欧阳寻……身边这些人接连陨落,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守着空荡荡的逆盟,还有破败不看的玄真界,直到有一天,他参透了法阵“此妙何及”的玄机,便带着所有记忆回到了魔族刚刚覆灭的时空,暗中干预,对混沌楼的行动从中作梗。

他本以为知道历史发展的自己,能够保住星流云等人的性命,但现实是,他绞尽脑汁不择手段,无论怎么规避,他们还是以不同的方式,一个个地死去……

萧聪不甘心,便用“此妙何及”一次次地穿越时空,在这个无可奈何的过程中心力交瘁,恍恍惚如行尸走肉,被困在这样一个无限的死循环之中……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有一天,他突然醒悟,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于是当星流云等人再一次离开,他没有通过法阵回到曾经,而是孤独地往前走,直到集齐三枚卜天卦,召唤出神秘宝藏。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早已经枯死的心突然复活,因为这神秘宝藏无所不能,甚至是复活那些在过去岁月中,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人。

但这鲜活的心脏,只是跳动了几下,便再次沉寂了下去,萧聪并没有做这件梦寐以求的事,因为他觉得匪夷所思,甚至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放弃了神秘宝藏,只是完全沉浸在回忆里,去思考,去琢磨,这一切归根结底,究竟是什么!

生命之火缓缓寂灭,只剩下灵魂的一点微光,还在苟延残喘。

就这样,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岁月,那仅存的一点灵魂微光突然炽盛,风蚀残岩般的萧聪终于明白,那个真正的敌人,只有他自己!

这就是尽管他掌握了诸多世间奇法、甚至历史发展,却还是一次次重蹈覆辙的原因,他太相信自己了,一直被困在那个“我”里,总想着改变别人、改变环境,却从没想过,真正有问题的,其实是自己。

纵然他有意压制各种欲望,但所作所为皆是表象,那份根植于内心深处的自我和偏执,非但始终没有改变过,反而越来越强大和隐匿,以至于让他最后完全陷入在顽固的泥潭里。

于是,他再一次布置“此妙何及”穿梭到过去,改头换面,重新来过,虽然知道这片已经存在的时空将要发生什么,却从不干涉,只是以另一个微不足道身份,在万丈红尘中默默地修炼,

这一次,他的刀不再对准别人,而是时刻悬在自己头上,保持内心该有的状态,不断修正,不断体悟,最后以此反过来指导言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尽管萧聪身份“卑微”,但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却越来越大,有时候只是一个无意之举,却能影响万里之外某一件大事的结局,蝶振薄翼于一隅,微气流转,飘摇引四海狂飙,事起纤芥之失,缠绵牵系,终成旷世大变。

时空流转,又是几万春秋,但这一次剧本与之前大相径庭,萧聪以一个旁人的身份和不在乎的心态,竟奇迹般让那些他曾经无比在乎的人都活了下来。

落幕之时,两个萧聪终于相遇,目光交错的刹那,皆是微微一笑,好像在那一刻,他们成了一个人,或者说,组合成了一个人,周围景物迅速模糊,像雨水扑打在水墨画上,只有那两个身影静止不动,在迷蒙的混沌里,化作永恒……

莲池中,蛙声渐弱,光泽将息,水面上一道道涟漪蔓延开来,莲荷轻颤,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来,几个呼吸不到,本来生机盎然的一片盛夏美景,就踏进了初冬的荒芜萧瑟,二十五只圆润碧绿的蛤蟆,身体迅速干瘪硬化,从萧聪肩头、或从荷叶上落进水中。

年轻人睁开眼睛,看见形貌清瘦的道姑正站在对面岸上,笑了笑,问道:

“敢问仙姑,在下这算是过关了么?”

源恶点点头,

“恭喜公子,不仅可以将姜采君带离此处,还能获得一部传承。”

说着,右手一张,灰色古籍于细长的手掌上凭空而现,被持有者双手恭敬奉上。

萧聪踏水而行,回到岸上,看着那灰色古籍,嘴角弧度微苦,虽说技多不压身,但如今的他身上已经承载太多秘术,根本不差这一部,而根据经验来看,这本灰色古籍,极有可能又是一桩大大的因果,故而对于此类事情,他已经习惯敬而远之,

“这传承,非接不可吗?”

源恶声音平静,

“接不接是一回事,练不练是另外一回事,公子还是拿着吧。”

萧聪听得出对方话里的不容置否,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少顷,便从源恶手里接过古籍,看也不看丢进了弥芥里。

源恶直起身来,伸出一只手,道:

“姜采君还在原来的房间,公子可以去找他了。”

萧聪作揖一礼,

“多谢仙姑指引,那在下就先过去了。”

“公子慢走,贫尼就不送您了。”

源恶回礼,身影再次虚化消失。

沿着记忆的路线,萧聪来到姜采君的房间,轻轻扣响房门。

房门打开,露出男子中等身材的轮廓,年轻人作揖而拜,

“晚辈萧聪,见过前辈。”

姜采君大吃一惊,

“萧四公子!您怎么又到这野欲庵来了,快请进。”

说着,让开身子。

萧聪跨进门里,在桌子旁的圆凳上坐下,笑道:

“晚辈此番前来,是特地请前辈出山的。”

姜采君跟着坐下来,讶然之色更甚,

“这里可是野欲庵,您……难道您通过了考验?”

萧聪点点头,

“只要你愿意,咱就能出去。”

姜采君稍作思忖,问道:

“不知您冒这么大风险带我出去,所为何事?”

“不瞒前辈,魔族入侵玄真已有十年,现在的玄真界危如累卵朝不保夕,晚辈想要集结所有能够拉拢的力量对抗魔族,还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萧聪说完,站起身来,又是郑重一礼。

姜采君赶忙出手相扶,

“萧四公子这可真是折煞在下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既生于玄真,故土罹难,怎有苟且偷生之理!在下愿意追随您左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聪闻言大喜,

“不知前辈何时可以起程?”

姜采君倒也痛快,

“在下于此已经无有牵挂,只要您方便,随时可以。”

“那好,前辈请随我来!”

“萧四公子,请。”

“前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