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辽宫坐相,举世唾骂

五朝孤臣 武汉潜水龙

如今契丹勋贵个个悍勇好杀、嗜利贪功,全然不懂吏治民生、安抚之道。若一味铁血镇压、肆意劫掠,不出数月,中原必将叛乱四起、州县崩塌,辽人终究无法立足中原,只能仓皇北撤、徒劳无功。

想要真正坐稳中原、同化汉地、安定四海,必先收服民心;想要收服民心、规整吏治、绥靖四方,普天之下,唯有冯道一人可担此任。

此人看似柔软无骨、屡易其主,实则心志坚韧、初心不改,不困于一姓兴亡、不缚于世俗礼法。他是乱世唯一能安抚百姓、稳住州县、调和胡汉矛盾的不二人选,也是辽人立足中原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可耶律德光终究是一代雄主,深谙驭臣制衡之道。他心中早已盘算周全:冯道德望太高、民心太盛、格局太大,若只闲置不用,便是野遗贤臣、隐患伏笔;若重用放权、不加约束,便会声望盖主、势大难制。

最佳帝王之术,便是破格抬举、高位束身、以名缚权、以誉制人。将冯道架至辽国三公的绝顶高位,让他总领汉臣、总理民政,用他的仁德名望安抚天下、稳固统治;同时借这“贰臣事虏”的滔天骂名,毁掉他的士林声望、割裂他与中原士族的羁绊,让他从此被天下读书人唾弃、无退路可走,只能牢牢依附辽廷、为己所用。

誉之、尊之、用之,亦谤之、束之、制之。

这便是耶律德光最深的算计,不动声色、步步为营,将一代贤臣的命运牢牢攥在掌心。

心念既定,耶律德光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惶恐垂首、各怀鬼胎的中原降臣,字字沉缓、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卿一言止汴梁屠祸,活百万生民,功德昭著、仁心可鉴。朕入主中原,欲偃武修文、安抚四海、安定万民,急需贤臣辅政、规整吏治、绥靖四方。”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心头一紧、神色异动。契丹勋贵面露愠色、暗自不满,中原汉臣则人人侧目、妒火暗生,猜忌、嫉妒、鄙夷、不甘、惶恐百般心绪交织缠绕,在殿中无声翻涌。

稍顷,耶律德光朗声宣判,金口玉言、落定乾坤:“今授冯道辽国太傅,位列三公,掌中原文事、总领汉臣吏治,位在诸臣之上,协朕共治河南州县!”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内外震动。

契丹一众勋贵猛将,眉头紧锁、面色铁青,心底抵触至极。在他们眼中,冯道不过是亡国余臣、一介南人书生,无开疆拓土、攻城略地的战功,无镇守边疆、御敌卫国的苦劳,仅凭几句软语说辞、一纸仁心善举,便一跃身居辽国三公、位压南北文武,太过破格、太过轻重失度,根本难以服众。不少猛将双拳微攥、眼底含怒,已然暗自将冯道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而另一侧的中原降臣,神色更是复杂扭曲、丑陋至极。人人心口酸涩、妒火焚心,面上却依旧强行维持恭顺敬畏之色,死死垂首敛眉,将满心不甘与阴翳尽数暗藏心底,无人敢显露半分忤逆。

这群人昨日尚且齐聚私宅、抱团议事,私下相约固守臣节、不事新主;转瞬城破,便争先恐后递上降表、攀附新贵,极尽谄媚苟且之态。如今见冯道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瞬间心态失衡、恶念丛生。

太傅一职,三公之尊,是历代文臣毕生追求的极致尊荣,位极人臣、权柄深重、朝野尊崇。

他们这些昔日后晋宰辅、六部尚书、藩镇重臣,屈膝投降、俯首称臣、极尽讨好,换来的不过是闲散虚职、无实权、无信任,整日小心翼翼、苟且偷生,唯恐稍有不慎便获罪身死。可冯道,昨日还是亡国宰相、身陷绝境,今日便一跃成为辽国三公、新朝文臣之首,总领中原文事、执掌吏治大权,权势地位远超满堂旧臣。

无数人心底,同时翻涌着极度不甘的诘问与恶意揣测。

人人暗自腹诽、抱团构陷,将冯道的功德尽数抹杀、将自身的苟且尽数洗白。他们私下定论:冯道历仕唐、晋,今又屈身事辽,三易其主、毫无气节,本是士林唾弃的贰臣,不配身居高位;所谓止屠救民,不过是投机取巧、巧言媚上的手段,实则是贪恋权位、卖国求荣,方才博取辽主欢心、得此破格殊荣。

无端揣测、恶意构陷、抱团诋毁的心思,在众臣心中悄然滋生、肆意蔓延。无人感念救命之恩,无人体恤隐忍苦心,只剩小人嫉贤妒能、落井下石的丑陋心性。

纵使心中妒火滔天、恨意暗生,众人面上依旧装出恭顺臣服、波澜不惊的模样,不敢有半分忤逆帝王心意。

绝顶高位骤然加身、举世殊荣骤然落定,冯道立于大殿之中,神色依旧淡然如水、荣辱不惊。无半分狂喜雀跃、沾沾自喜,无半分受宠若惊、惶恐不安。

他抬眸平视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目光澄澈坦荡、光明磊落,无遮掩、无躲闪、无畏惧、无谄媚,缓缓开口应答:“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谦让的假意,没有固辞不受的做作,坦然受下这万众艳羡的三公之位,亦坦然接下这即将笼罩一生的千古骂名、举世非议。

满堂世人,皆只看见他屈身事虏、身居高位的光鲜与无骨,无人读懂他心底千钧沉重、万般隐忍的救世苦心。

冯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危局与困境。

此刻耶律德光入主汴梁、心气正盛、威压天下,契丹铁骑遍布中原各州县,武力碾压四方、掌控全局。此刻他若执意推辞、固辞官位、坚守虚节,看似保全了一世清名、成就了忠贞气节,实则是弃万民于不顾、弃苍生于水火不顾。

一旦触怒辽主,无人能制衡契丹悍将的嗜杀之心,无人能约束辽军肆意劫掠屠戮,无人能为中原百姓求情托底。方才拼死拦下的屠城大祸,转瞬便会卷土重来、再度上演。

他一人辞官殉节、身死名留,不过是成全一己圣贤虚名、落得青史几句褒扬。可汴梁百万老小、中原千万流离百姓,必将再度陷入屠戮绝境、水深火热,战火重燃、州县崩坏、生灵涂炭,刚刚存续的一线生机,瞬间便会荡然无存。

虚名轻如鸿毛,苍生性命重如泰山。

一世清名、百年气节,他可弃、可舍、可忍、可负;千万苍生、一方故土、世间安稳、文脉存续,他绝不能弃、绝不能负。

既然世人执意要骂,便骂他冯道无节无耻、屈身事虏、贪恋权位;既然士林执意要贬,便贬他反复无常、不忠不义、背弃华夏。

他甘愿以一己之身,背负万丈骂名、千秋污名,换中原万民一线生机,换乱世山河片刻安宁。

名声可毁,风骨可谤,世人可怨,唯独苍生不可弃、本心不可违。

这是冯道半生乱世浮沉,早已笃定的立身初心。

耶律德光静静看着他坦然受官、荣辱不惊、心无波澜的模样,眼底赏识愈深,心中制衡算计愈发笃定、滴水不漏。他心中清楚,刚烈殉节、沽名钓誉的忠臣,只能装点朝堂、博取虚名,无法安定乱世、治理天下。唯有冯道这般心怀万民、通透务实、能屈能伸的能臣,方能真正安民心、理吏治、稳天下。

冯道越是坦荡无私、民心所向、德望昭著,他便越要将其架在至高高位、牢牢束缚在辽廷之中。重用他,借其仁德名望安抚中原、收服人心、稳固统治;束缚他,借其贰臣身份割裂士林、毁其清名、断其退路,让他终生受制于辽、为己所用,无法自成势力、暗中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