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零头

从那以后,他彻底深居简出了。

每天天不亮去地里干活,太阳落山才回来,路上碰见人也不打招呼,低着头走。

村里人都说王东当兵当傻了,他也不辩解。

他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

所以此刻,当唐甜甜站在他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五百块钱,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跟他说“你识相点,把婚离了”的时候,王东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终于从层层叠叠的屈辱和自卑中破土而出的清醒。

唐甜甜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心动了,于是乘胜追击。

她把那个报纸包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不耐烦和更多的优越感,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东,人要识实务。你如果不是当了个兵,永远是乡下的泥腿子。是,咱们的婚姻出了些问题,可根本上,是你配不上我。”

她说着,环顾了一圈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土坯墙上裂着大口子,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院子里堆着没烧好的砖坯,盖砖坯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堂屋的门框是歪的,门板上的黑漆早就掉光了,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个大坑。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表情里的嫌弃不加任何掩饰。

“你看看你现在的日子,看看这破房子。你识相点,把婚离了,这钱就是你的。你修修这破房子,然后呢,再找个你们村死了男人的老寡妇,搭伙过日子吧。人啊,不能肖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知道吗?”

王东没说话。

他看着唐甜甜那张嘴一张一合地往外蹦字,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闷闷的,不太真切。

他看到唐甜甜的手——那只他曾经握在手心里、以为会握一辈子的手——正捏着那个报纸包,递到他面前。

报纸包被猪粪泼过的那片地熏得带上了一股臭味,唐甜甜自己大概没闻到,或者闻到了但忍着不说。

她只想赶紧把这件事办完,赶紧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破地方。

王东突然伸出手,劈手夺过了那个报纸包。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出乎唐甜甜的意料。

唐甜甜只感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那个沉甸甸的报纸包已经落到了王东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他的手指解开橡皮筋,翻开报纸,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五十张大团结。他低着头看那些钞票,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然后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快意。

五百元。

他王东每个月至少给唐甜甜汇一张汇款单,有时候遇到她“生病了”、“需要补身体”、“家里要添大件”,一个月能汇两张。

他王东不是没钱,也不是不能挣钱。

六年,他一共给唐甜甜汇了——五千五百五十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