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翻山越岭围着海岸边缘走几个月,现如今一趟特快嗖的一声就过去了。
他失业了。
他蹲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紧蹙的眉头。
他已经刷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招聘信息,越刷越烦躁。
生态巡查员——说白了就是骑着三轮车载着一只上面派发的噗叽到处巡逻,看看哪里的蓝银草长虫了、哪里的水管漏水了。
不需要魂力,不需要战斗经验,不需要任何专业技能,是个人都能干——甚至这些事蓝银草自己都可以解决,纯粹是放出来养米虫用的。
他以前是佣兵,接的都是护送商队、清剿山贼、猎杀魂兽的活儿。
虽然谈不上风光,但至少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干一票能吃三个月。现在让他去巡逻水管?
他烦躁地关掉页面,又打开,又关掉。
手机屏幕上的蘑菇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没有蹦跳,没有闪烁。
它感知到了用户的情绪,选择了安静。
赵四盯着那个蘑菇图标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觉得我该去吗?”
蘑菇图标亮了一下,化作了虚拟的噗叽在屏幕里蹦蹦跳跳:“我在~,您可以在报名后继续寻找其他机会。报名,并不代表必须要去。”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真会给人找台阶下。”
屏幕上的小蘑菇蹦了两下,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报名页面。
“就当是为了巡逻车上陪伴的噗叽。”
他没有再犹豫,填完信息,点击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报名成功,培训时间将于明日通过短信通知,请保持手机畅通。”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巡逻水管就巡逻水管吧……至少不用拼命了。”
手机屏幕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
天斗城,一间灯火通明的民居里。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只有极轻的呼吸声,透过手机的空气震动音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电话那头是她的父亲,住在五百里之外的一个山沟沟里的小村里。
今天两个人都领到了手机,她请噗叽帮忙看看父亲是否已经拿到了手机,如果可以的话,帮忙拨打一下父亲的号码。
很幸运,父亲也已经拿到了手机。但在接通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离家五年了,在城里给人当侍女,洗衣服、打扫、端茶倒水。
只有每年武魂殿的魂师大人要下乡去帮孩子们觉醒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花费一成的工资,拜托魂师大人把她攒下来的钱与托人写的信带回村里。
阿禾很感激武魂殿的魂师大人。
她很少回去,因为路费太贵,也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父亲。
父亲也不太会说话,每次见面都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她站在灶台边洗碗,两个人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今夜接通通话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又同时失语,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剩无尽的沉默。
可谁都没有挂断。
她舍不得。
那头的父亲,也舍不得。
沉默的呼吸,比所有话语都安心。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略显沙哑、笨拙的声音,轻轻响起:
“……吃饭了吗?”
阿禾鼻尖微酸,轻声应答:“吃了。”
“吃了就好。”
简单两句对话,再次坠入绵长的沉默,夜风穿窗而过,吹动窗边竹帘沙沙轻响。
阿禾轻轻将手机贴在耳畔,闭上双眼,静静听着那头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父亲此刻在做什么。
或许同她一样,靠着窗,握着手机,默默听着远方的动静;或许躺在床上,静静举着设备,舍不得切断这跨越五百里的牵连。
她以为这次通话也会是这样,但父亲没有挂断,她也没有挂断。
他们就那么拿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
-----------------
须弥城,主峰之巅,万里夜空澄澈清明。
营养仓内,戈娅的意识缓缓从整片大陆的万千细碎光影中收回。
她看见那间小屋里,老人珍藏的歪扭姓氏;看见出租屋里,青年放下骄傲接纳新生的释然;看见窗边少女无声相守的温柔亲情。
整片大陆的悲欢、遗憾、迷茫、温柔、救赎,尽数流淌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看得清清楚楚,却从未插手干预。
她只是静静看着,像沉默厚重的大地,接纳每一颗坠落的种子,包容每一种人生的起伏。
众生自渡,岁月自新,戈娅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今夜晚风温柔,今晚山河寂静,今朝人间安稳。
她抬眸远眺,望向诺丁城的方向,遥远夜色里,那盏暖黄小窗早已熄灭。
老妇人枕着一方薄薄的蓝银卡片,枕着一个迟来半生的名字,枕着新时代温柔的微光,安然沉眠。
旧时代欠普通人的尊严、学识、安稳、团圆。
新纪元,将日复一日,一点一滴,慢慢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