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室论势

商人的归途 录烛笙

第三次邀约的反馈是陈莎莎带过来的。周一早上她敲开肖克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点雀跃:“肖总,成了!洪教授说今天上午有空,想过来咱们工厂看看,不用车接,他自己坐公交过来。”

肖克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放下:“好。你跟我一起去厂门口等。对了,二楼的办公室收拾一下,泡上好茶,再把我们这两年的生产数据、品牌拆分的资料准备两份。”

“哎,我马上弄!” 陈莎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九点差十分,洪峰果然到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拎着个黑色帆布包,戴着副细框眼镜,裤脚沾了点路上的灰尘,看着不像知名教授,倒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看见肖克在门口等,他主动伸出手,语气很平和:“肖总,久等了。”

“洪教授客气了,麻烦您跑一趟。” 肖克伸手跟他握了握,对方的手很薄,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两人没直接去办公室,先沿着车间外围走了一圈。洪峰看得很细,时不时停下来问两句:工人一天工作几小时?计件还是计时?次品率大概多少?原材料从哪进?

肖克都一一作答,没有半点隐瞒。洪峰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也不评价。

走到成型流水线旁边,洪峰停下脚步,看着工人熟练地上胶、压底、装盒,忽然问:“现在一双鞋的生产成本,比三年前涨了多少?”

“两成左右。” 肖克答得干脆,“原材料、人工、运费,都在涨。以前靠低价走量能活,现在越来越难了。”

“正常。” 洪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人均收入过三万,劳动力成本必然上涨,代工模式的红利就到头了。你们主动拆分品牌、走差异化路线,是对的。再晚两年,想转都转不动了。”

肖克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最想确认的事。

进了二楼办公室,窗外就是生产线,机器的嗡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却透着踏实。颜落落亲自泡了茶端进来,又放下两份资料,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样品鞋。洪峰坐下,先翻了翻桌上的资料,看得很快,却很专注,遇到数据处会停下来多扫两眼。

看完,他把资料合上,抬眼看向肖克:“肖总,你托别人带话,说想请教实体企业转型的困惑。现在没人的时候,你就直说吧。”

肖克也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洪教授,我就实说了。上次和你见面后,这段时间公司拆了三个子品牌,但却缩减了传媒、网文,步子迈得不算小。底下有老员工担心冒进,我自己也想找个明白人问问 —— 这条路,到底踩没踩在点上?未来十年,鞋服行业、消费市场,会变成什么样?”

洪峰听完,没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先给你组数据。漂亮国1970 年人均收入突破 5000 美元,之后十年,品牌消费占比从 28% 升到 65%,服饰行业的头部品牌市占率翻了三倍。小本 1980 年人均收入过 4000 美元,同样用了十年,本土服饰品牌替代外资,市场集中度提升了 40%。”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咱们国家现在人均收入刚过 4000 美元,正好站在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拐点上。以前老百姓买鞋,能穿、便宜就行;现在开始认牌子、讲舒服、看款式。你现在拆分品牌、做差异化,正好踩在消费升级的节点上,不算冒进,是赶了个早集。”

肖克点点头,这些和他自己的判断差不多,但从洪峰嘴里说出来,用数据撑着,分量就完全不一样。

“再说产业逻辑。” 洪峰接着说,“制造业的升级路径,从来都是四步:成本领先→质量领先→品牌领先→技术领先。你们早年靠低价抢市场,是第一步;后来抓品控、过检测,是第二步;现在做品牌、做 IP,是往第三步走。这是客观规律,跳不过去。停在第二步不走,迟早会被成本更低的内陆工厂、东南亚工厂挤死。”

“那风险呢?” 肖克问,“我最担心的,是摊子铺大了,管理跟不上,最后虚胖。”

“你问到点子上了。” 洪峰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点赞许,“企业死掉,大多不是死于业务少,是死于业务乱。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赛道多,是组织能力配不上野心。”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金字塔:

“底层是产能,中间是管理,顶层是战略。你现在战略跑在前面,产能也跟得上,最薄弱的是管理和组织。三个品牌三套班子,从设计、生产到销售,标准能不能统一?人才能不能跟上?考核能不能对齐?这些问题不解决,盘子越大,内耗越重,走得越快,摔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