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4章 杏子甜吗?

宫女朔宁 关墨兮

(上)

翊华宫。

晚风穿廊,檐铃轻动,廊下的灯笼荧荧地亮着,一晕暖光铺了满地。

蓉妃斜卧摇椅之上,一袭橘色衣裳被晚风吹得柔柔帖帖。

倒衬得她眉目间少了几分素日的凌厉,显出几分少见的温倦来。

她一手轻覆小腹,一手将册子递出,声气懒懒的,像随口一问。

“怎么又将皇子和公主们的名字添进册子里了?”

江朔宁立在她身侧,双手接过册子,抿了抿唇:

“回娘娘,皇子和公主们若都来了,既是热闹,也是体面。往后宫里提起翊华宫,只会说娘娘大度周全。”

蓉妃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嘴角浅浅弯了弯:

“你这话倒是说进了本宫的心坎里。”

江朔宁抬眸觑了一眼蓉妃,斟酌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娘娘,皇上记挂着您有孕在身,从明儿起让奴婢每日早中晚去养心殿回禀您的安好。”

顿了一瞬,她将手里的册子紧了紧:

“只是奴婢还要操持宫宴,怕两头顾不过来,反倒耽误了正事。”

蓉妃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又顺着她微微向下的唇角停了一瞬。

“朔宁,你不想去皇上那儿吗?”

江朔宁立马跪下,连连摇头:

“娘娘明鉴。奴婢愚笨,怕在御前失了礼数,丢了娘娘的脸面。求娘娘替奴婢想个法子。”

蓉妃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脊背,面上看不出喜怒,淡声道:

“起来吧。你暂且忍忍,等宫宴结束,本宫自会跟皇上提。操办宫宴的事,你多分些给逢春,也好让你松快些。”

江朔宁心里一沉,面上不显,只谢了恩,慢慢起身退到一旁。

“夏荷找到了吗?”蓉妃忽然问了一声。

江朔宁道:“回娘娘,奴婢还在找。”

蓉妃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找到了就地仗毙,不必带回翊华宫。没找到,就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江朔宁垂眼应了声“是”,没有再开口。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她低垂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什么情绪都看不真切。

离端午还有十日。

江朔宁开始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便把逢春也叫了起来,将宫里布置、节目顺序、当日膳食一样一样地叮嘱到位。

交代完了又赶着去养心殿。

有时皇上还没下朝,她便巴巴地站在殿门口等着;有时皇上下朝了又被大臣绊在御书房,她便从早上等到晌午,晌午等到傍晚,往往一整天都耗在那里。

说好的早中晚三趟,到头来和待上一整日也没分别。

日日都是踩着暮色回去,回去还要听逢春汇报当天的进展。

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倒在榻上便睡,连梦都顾不上做。

宝忠见她两头忙不过来,便往翊华宫跑得更勤了些。

蓉妃日日躺在廊下的摇椅上,看着他在院里来回走动。

指挥起小厨房和宫人来不急不躁,一样一样都妥妥帖帖。

风穿过院子,偶尔把花瓣吹到他肩头,他轻轻拂了拂,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单子,眉目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静。

逢春在一旁伺候着,渐渐看出了几分不寻常。

蓉妃这几日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说话也柔了几分,连嘴角那点弧度像是定了格,再没有落下去过。

江朔宁也撞见过几次。

蓉妃眉眼带笑地和宝忠说话,手里一抓就是一把金瓜子赏他,眼里的欣赏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有时宝忠走远了,她还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叹一句:

“可惜样貌生得好,又这般能干,偏是个太监。”

江朔宁站在廊柱后面,听着那声惋惜,心里漏跳了一拍,悄悄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下)

这晚,江朔宁提着食盒和包袱走进藏书阁后院。

见福呆和福豆两个人撑着衣摆,仰着头站在一株杏树下,一左一右地接着树上扔下来的杏子。

杏树不高,枝桠间挂满了黄澄澄的熟透的果子,风一吹便轻轻晃两下,像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周政胤正骑在树杈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摘了一颗,冲下面喊:“接稳了!”

福豆仰头张开手,杏子正正落进他怀里,他捞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喊:“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