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心似明月 松江一叶

李益青独自在外面了。

李益青什么时候会进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暗夜。

外间寂静无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还是动静皆无。无耐之下,他长长地干呕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李益青探头进来,“区长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茶解解酒?”刘大有“唔”了一声,并不说话。李益青只好走将进来,用手机电筒照着刚想去开灯,刘大有伸手将她胳膊一拉,李益青整个身躯顿时就软在了刘大有身上。过程中刘大有听到了李益青的轻声啜泣。事后他问李益青为什么会哭了,李益青说,“我以为你走了,不会回来了。”“那你为什么没有找我呢?”他说出了在心中困扰已久的疑惑。“我怕你有压力,会影响你。”李益青说。刘大有大受感动,这个女人居然是如此善解人意顾全大局的一个人。他内心对自己以往以小人之心度李益青之腹生出深深的鄙夷。

李信民是在接到李益青的电话后上的楼,然后送刘大有回家。他进顶楼时李益青正坐在外间刷手机,刘区长正在洗脸。

刘大有对李益青莫须有的担心就此烟消云散。相反,随着相处日久,他越发觉得这个女人的好。她从不索求什么,也从不会为所在企业要求什么照顾,遇上情人节、七夕这样的节日,刘大有想着送她点礼物,她也一概拒绝,说是没必要,两个人相处关键是心意,不在乎那些虚俗。她甚至不要求刘大有陪着她过节。相反,她倒是隔三差五给刘大有买些低调又得体的衣物或者滋补品。刘大有作为一区之长,收受这类不会上纲上线的小礼物属于正常现象,将这些东西拿回办公室或者家里,倒也不会惹刘雅文或者其他人起疑心。

刘大有深觉李益青是他的福报。在她这里,他不用顾忌、不用伪装、不用算计。

能拥有一个让你完全放松、做真实的自己的人,是件多么幸福和奢侈的事。

他打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如果要向更高的阶层进发,只有靠自己的努力。他一路小心翼翼,即使是与谁结交、怎么维系这样的事也总是权衡再三,参加工作后更是用心揣摩人心,从领导喜欢的文风到用餐的忌口,无不时时警醒,谦虚谨慎、细致入微已成为他的标签。与刘雅文恋爱后,他自觉出身低她一大截,相处时总是处处忍让,成功打造了体贴丈夫的人设。外人眼中看着那么好的品格,在日常维系中要做到滴水不漏,心累几乎是常态。现在遇到李益青,这个经历失败婚姻的女人,对他是那么崇敬、爱惜、体贴,只要他来,她就张开翅膀守护着他,让他疲惫的身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憇的港湾,让他可以像个孩童般在自己的港湾里安睡。

现在他唯一的还有不放心的事就是尽早归还李信民的借款,区长欠着辖区内企业主的款,不管怎么看都是让人生疑的,虽然这是他当区长前的事,虽然这是老同学间的事。当初买房缺口六十万,刘雅文父母好一番唇舌,他才同意接受他们三十万的资助,另外三十万多亏了李信民仗义出手。好在他从副处长一路成长到区长,尤其到地方任主要领导后,工资收入涨了不少,支出减了不少,两相一加,两年时间就完成了还款积蓄,他在电话里要了李信民的银行卡号,连本带利还了三十三万元。通过银行转账不仅是为了方便,也是为了留痕,万一出事时经得起检查。李信民连句客套话都没说,照单全收,倒惹得刘大有腹诽了几句,毕竟是商人,见不得钱。转而想想,不正是这样的李信民才让他放心吗,假如李信民说不用还、少还点、不要利息了,他能怎么办?还真敢占点便宜不成?结果还不是一样。这样一想,倒也释然了。

李信民虽然是个商人,倒也不是见钱眼开,他知道照单全收是对老同学的保护。他这些年来深受刘大有的恩惠,虽然有些刘大有本人都不知道,他自己岂能心中没数?抛开信民纺织不说,刚跨行进入城建领域时的寸步难行处处碰壁遭人白眼的经历,只要一想起来就心中作痛,还不是靠着老同学的影响才艰难入局。刚入局时也无非是拾二虎子嘴里掉出来的鸡肋,二虎子忙不过来或者利润不厚的活,才能轮到他出场,他的拆迁公司和土石方公司不死不活,游走在倒闭边缘。无计可施之下,他向刘大有区长一通发泄,抱怨领域里靠关系吃饭,没有公平竞争。他虽然没有开口明说,刘大有怎能不知道老同学的言外之意。这事着实令他为难。近些年来不知有多少政府官员倒在建设工程领域,像渣土处置、旧房拆除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拼的就是关系。老同学遇到难事开了口,不能不帮忙,怎么帮才能不越矩?思忖良久,也只有酒桌上最安全,不落痕迹。一次趁着张华良、齐越山都在,他说起开发区的公平竞争环境问题,顺带说,公平竞争应该是全面的,城市建市的一些配套工程,也要防止一家独大、被垄断,政府就没有议价能力了。李信民适时站起来敬酒附和,区长说的是。自那以后,他的两项业务量不断做大,通过合营逐步吞并了二虎子的公司,不仅在开发区一家独大,而且其势力较二虎子鼎盛时期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凡是能管到他公司业务的,开发区的派出所长、所在街道党工委书记、古文区公安分局政委、城管局长,无不成了他的座上宾。信民纺织的顶楼除了是刘大有与故旧的聚集地外,还是以李信民为中心的众多社会管理实权部门领导们的据点,这一点刘大有起先并不知晓,还是在与李益青有了那层关系以后,她透露给他的。这些人不是他介绍给李信民的,也不属于他的圈层,他倒不担心会受牵连,只是惊讶于这个看着还能守住规矩的老同学,居然背着他有那么大的能量。他自然不知道这个能量核其实就是他这个区长,或者说是区长能量核辐射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