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耶律洪基教孙

辽国寿昌六年八月,上京临潢府暑气未消,契丹与汉臣齐聚坤仪殿,为大辽皇帝耶律洪基贺寿。

殿内金碧辉煌,大鼎内燃着水沉香,诸位大臣坐在殿下,桌上金银酒器映着烛火,乐工奏起契丹大曲,钟磬相和,一派肃穆繁华。

耶律洪基已近七十,须发皆白,眼袋深凹,身着绣龙锦袍,端坐描金绘龙的宝座上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扶着扶手,指尖一串佛珠轻捻,面容慈祥,双目虽有些昏花,但顾盼神飞之间隐隐可见几分锐利。

在他身侧,站着一位穿着锦绣华服的青年,其人便是皇太孙耶律延禧,如今年方二十五,身形挺拔,眉宇间尚带几分少年气,恭谨地为祖父执壶斟酒。

宴会直到半夜方才停下,耶律洪基年纪大了,早早的退场,吩咐皇太孙耶律延禧招待群臣。

老皇帝不在这,大臣们显得自在多了,高歌欢饮,放浪形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臣们陆续离场。

耶律延禧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算回宫,却被宦官拦住,“殿下,陛下召见。”

他认出眼前的太监是耶律洪基贴身伺候的人,便随着他来到寝宫。

殿内,耶律洪基换下龙袍,竟是穿着宽松的汉服躺在榻上,寝宫墙壁上挂着数把弓箭和精致的宝刀。

他端着茶杯,看着走进来的耶律延禧,声音低沉而威严:“阿果,近前。”

耶律延禧躬身趋步,“孙儿参见皇祖父”。

耶律洪基脸上闪过一丝疲惫之色, “朕已经七十岁了,古来皇帝少有能活到朕这个岁数,今日寿宴,群臣在侧,朕不与你说宴乐,说说江山大计。”

“孙儿恭听圣训!”

“你可知南朝的新君?”

耶律延禧恭敬的回道,“孙臣知晓,乃宋孝宗胞弟,继位未久。前些日子,出使的萧进忠曾上奏,称南朝新君颇有大志,屑似孝宗,不可不防。”

“不止如此。”

耶律洪基浑浊的老眼露出欣慰之意,转动手上佛珠,沉声道,“这两代南朝的君主与之前大不相同。”

“一扫仁宗之时的平和,多有进取之意,多有平西夏,欲一举剪除西北之患的大志。据探子来报,南朝新君继承其兄之志,任用新党大臣,锐意变法。”

“一旦南朝坐大,必以重兵压境,先吞西夏,扫除西北之患,再北向与我大辽纠缠。”

听到这些话,耶律延禧年轻面孔微皱,“皇祖父,区区南朝何敢与我大辽争锋?南人软弱可欺,素来以文御武,兵事不兴,何来坐大之说?”

“那南朝新君比孙儿年纪还小,如何能压得住朝中老臣?依孙儿看,要不了多久,南朝内部必然生隙。”

对于宋国,耶律延禧显然做过功课,知道大宋朝堂上元老臣子诸多,认为大宋内部君臣一定会再起争斗。

可他忘了,大宋乃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国内的政治气氛宽松,远远没有当今辽国这样紧张。

至少,大宋皇帝不会轻易擅杀大臣。而在辽国,内部争斗不断,动不动就抄家砍头,行株连之事。

耶律洪基眼眸微沉,声音变得严肃,“你说的不错,南朝内斗成风,但整个南朝却不可不防。”

“这天下,也只有南朝能与我大辽并列,即便是他们内斗,你也要重视他们。宋辽百年盟约,不过是纸面虚文,强国之间,唯利是从。”

“这些年,借南朝与西夏之战,我大辽撷取了不少好处,逼他们吐出了不少土地。此事,南朝君臣必然深恨在心。”

“他日他若遣使修好,言辞再恭,也不可轻信,边军斥候需日夜戒备,河北、河东防线,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耶律延禧望着皇祖父苍老的面容,鼻尖一酸,“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必严加防备,不使宋军越界一步。”

耶律洪基满意的点点头,“防南朝,首在保西夏。西夏乃我大辽西藩,唇齿相依,绝不能让南朝灭掉。”

“百余年来,我辽控驭西夏,以党项牵制大宋,方有南北均衡之势。若西夏亡于宋,则宋国尽得横山、河西之地,兵甲更盛,财赋更足。”

“祛除西北边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我大辽的燕云十六州。到那时,我大辽独抗南朝,再无缓冲。”

“我大辽兵锋虽强,可南朝富足,咱们跟他们耗不起,一定不要跟他们打仗。”

随即,他抬手示意近侍取来一幅羊皮地图,铺在御案之上。

耶律洪基指着西夏疆域:“李乾顺年幼,国势不稳,南朝屡犯其境。你日后掌权,需遣重臣出使西夏,重申辽夏盟约,以兵甲、粮秣暗中资助,令其死守疆土,拖住南朝边军。”

“不可让西夏降宋,亦不可让西夏速亡。存西夏,就是存大辽屏障;保西北平衡,方能保我契丹百年基业。”

耶律洪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字字千钧,“朕在位四十余年,见惯宋室更迭,唯有制衡两国,方能保我大辽边境安稳。”

他看向耶律延禧,目光复杂,声音苍老,“朕已年迈,时日无多,送走了亲信故人,更熬走了南朝四代君主。”

“未来,大辽社稷,终究要交到你手上。你性情偏软,易受左右蛊惑,今日朕要你牢牢记住——防南朝、保西夏、守均衡,此三条,是朕留给你的遗策。违此三者,大辽边境危矣。”

耳畔传来皇祖父一字一句的叮嘱与教导,耶律延禧再也忍不住,径直伏地叩首,泪水滚落:“孙儿以性命起誓,终身不忘祖父今日之言,死守辽疆,保全西夏,制衡大宋,绝不使南朝生出窥视之心。”

“你能记住这些,朕就放心了,去吧。”

耶律洪基轻叹一声,起身走上前,大手抚过他的头顶,目光望向殿外苍茫夜色,仿佛已看到数十年后的天下风云。

烛火跳动,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投在壁上。

耶律延禧叩拜行礼,“孙儿告退。”

年轻的身影慢慢退出大殿,只留下耶律洪基站在殿上,此时,忽有一阵风吹过,殿内烛火摇曳,竟熄灭了大半,光线顿时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