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云山之夜(上)
10月30日,傍晚。
陈守业蹲在一条干河沟边上,用刺刀撬开一个罐头。
午餐肉,美国货。铁皮上印着“U.S. ARMY”几个字母,肉是粉红色的,冻成了一坨。他把罐头架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灶上,底下塞了把干树枝,点着火烤。肉里的油滋滋地冒出来,香味顺风飘出去老远。
“你小子又开小灶了?”老赵闻着味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罐头,跟盯贼似的。
“从那个美军仓库里顺的,你不也分了一盒吗?”陈守业用刺刀戳了一块肉,吹了吹,塞进嘴里。肉有点咸,但香得很。
老赵也掏出自己的罐头,学着陈守业的样子架在火上烤。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河沟边上,谁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烤罐头、吃肉。
这几天陈守业的“运气”好得有点过分了。
先是前天,他出去转了一圈,在一条岔沟里发现了一个美军遗弃的小型弹药库。说是弹药库,其实就是几个挖在山壁上的洞,洞口用帆布挡着,里面码着整整四十箱子弹和二十箱手榴弹。他把位置报上去,带队的干部当场给他记了个三等功。
然后是昨天,他在一条公路边上发现了两辆抛锚的美军卡车。车上装的是冬装,羊毛大衣、毛毯、防寒手套,足足一百多套。他把车拖回来,实际上是空间收了,放到离营地一里地的地方,然后喊人来搬。指导员握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说这些冬装能救几十条命。
老赵开始起疑了。
“守业,你跟哥说实话,”老赵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长了个狗鼻子?怎么什么地方有东西你都能闻着?”
陈守业把罐头盒里的最后一块肉吃掉,用刺刀刮了刮盒底,把汤汁也喝了。他把罐头盒往旁边一扔,说:“我就是运气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厂里抽奖我都能中个脸盆。”
老赵哼了一声:“运气好?你这运气也太邪乎了。”
“那你说怎么着?还嫌东西多了?”陈守业站起来,把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你要不想要,下次我发现了不告诉你。”
“别别别,我做梦都想要。”老赵赶紧摆手,嘿嘿笑了两声,不追问了。
但陈守业心里清楚,光靠“碰巧发现”这个借口撑不了多久。好在他也不需要撑太久,再过几天部队就要往前推进了,等打起来,场面一乱,谁还有心思管他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他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担架来了!”
几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从前面跑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血。陈守业往旁边让了一步,看清了担架上那张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脸上全是灰和血,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淌。
人的血不是鲜红色的。流到地上的时候是暗红色的,跟铁锈一个颜色。
陈守业站在路边,看着担架从面前过去。那个年轻人歪着头,半睁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喊娘,也许是在喊疼,也许什么也没说。
“这是侦察连的人。”老赵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听说是跟美军的巡逻队碰上了,交了下火,伤了三个。”
陈守业没说话。他看着担架消失在营地的帐篷后面,心里堵得慌。
“老赵,前面什么情况?”他问。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听说云山那边敌人不少。美军骑一师的一个团,加上南朝鲜第一师的一个团,加起来大几千人,大炮坦克什么都有。”老赵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咱们这边要打的话,得出大力气。”
陈守业往南边看了一眼。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清点里面的东西。扳手、钳子、螺丝刀、锉刀、锤子、钢锯、铁丝、胶皮、螺丝、钉子……东西不少,但大多是修车修枪用的。
他想找一个趁手的“家伙”,翻了半天,只在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一把匕首。是他在抚顺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刀柄是牛角的,刀身不长短,但挺锋利。
他把匕首别在腰带上,又翻了翻空间里存着的东西。
他在心里盘算:如果云山真打起来,这些物资往哪送、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都得提前想好。
“想啥呢?”老赵抽完烟,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
“想明天吃什么。”陈守业扯了个谎。
“明天吃什么?”老赵笑了,“明天吃炒面。后天吃炒面。大后天还吃炒面。你以为天天有美国罐头?”
陈守业也笑了,但心里在琢磨别的事。
天黑透了之后,他去找了周队长。
周队长叫周建国,是后勤分队的队长,退伍军人,在辽沈战役里负过伤,左腿有点瘸,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三十出头,圆脸,说话声音洪亮,办事利落。
“队长,我有个想法。”陈守业坐在周建国对面,开门见山。
“说。”“云山那边肯定要打大仗,咱们后勤分队离前线太远了。物资运上去要翻好几座山,路不好走,人扛马驮的,一趟得大半天。真要打起来,前方的弹药消耗快,咱们跟不上。”
周建国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往前挪一挪。”陈守业说,“我带几个人,把物资搬到离前沿更近的地方去,找个隐蔽的位置存起来。这样前线要弹药了,咱们能马上送上去。”
周建国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会儿。
“你看这个地方。”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山沟,“离云山大约八公里,公路从旁边过,但沟很深,飞机发现不了。你要是能把物资搬到这儿,确实能省不少时间。”
“行,我明天就去踩点。”陈守业说。
“带两个人去,别一个人单干。”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能干,但战场不是你一个人能玩得转的。”
陈守业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10月31日,凌晨四点。
陈守业带着两个战士,一个叫王德胜,一个叫刘铁柱,摸黑往南走。三个人各背了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的是弹药和干粮。王德胜是山东人,个子高,力气大,扛的东西最多,走起来呼呼生风。刘铁柱是河北人,矮壮结实,话少,闷头走路不吭声。
三个人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到了周建国说的那条山沟。
山沟叫松岘里,本地人这么叫,但附近已经没人了。沟很深,两侧是陡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沟底有一条干河床,全是石头。往里走了一里多地,沟变宽了,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能塞下不少东西。
“就这儿了。”陈守业把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壁上全是青苔,空气潮湿,但没有野兽的痕迹。
王德胜把背包卸下来,往洞口的石头上一坐,大口大口喘气:“可算到了。”
刘铁柱没说话,已经开始解背包了。
三个人把背包里的东西搬进洞里,码好。陈守业趁另外两个人不注意,又从空间里放出了一大批物资,三十箱子弹、二十箱手榴弹、十箱罐头、五箱药品、二十套美军防寒服。这些东西凭空出现在洞的最深处,码得整整齐齐,好像早就存在那儿似的。
“队长说咱们存的物资在这,你看。”陈守业领着王德胜和刘铁柱往洞深处走,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堆东西。
王德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
“前面送了几趟了。”陈守业面不改色地说,“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记住这个地方。等打起来,前线需要东西了,咱们就往这儿跑,取了物资送上去。”
“走吧,回去再搬一趟。”
三个人出了洞,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南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不是一两声,是连续不断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脚下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王德胜停下脚步,往南边看了一眼:“这炮打得够猛的。”
陈守业也停了脚步。他听得出,这炮声跟之前听到的不一样。之前是零星的火力试探,这回是玩真的了。炮弹落地的声音、爆炸的声音、山谷的回响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
“走吧,赶紧回去。”他说。
三个人加快脚步,在天黑之前赶回了营地。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所有人都在忙。有人在搬运弹药箱,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分发干粮。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那种大战之前的紧张感,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崩断。
陈守业找到周建国。
“队长,松岘里的物资点弄好了。弹药、干粮、药品、冬装都有,够一个营用一天的。”
周建国正在看地图,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辛苦了。明天可能就要开打了,你准备一下,随时待命。”
“是。”
陈守业回到自己的铺位,其实就是两块石头中间铺了一层干草,把工具箱打开,又检查了一遍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样样都在。他把匕首从腰带上取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别好。
老赵蹲在旁边擦枪。他的枪是一支“三八式”,老家伙了,但保养得好,枪管锃亮。
“守业,”老赵忽然说,“你说这仗打完,咱们还能回抚顺吗?”
陈守业正把工具箱的扣子扣上,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还没输过。”陈守业把工具箱背到肩上,站起来,“从日本人到国民党,咱们没输过。美国人来了也一样。”
老赵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擦枪。
远处,炮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夜晚的山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守业躺在干草上,两眼瞪着黑漆漆的夜空,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