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富察.晞宁83

弘谛十五岁那年,新税则在广州和厦门试行满两年,关税又涨了一大截。

廉亲王把试行的结果整理成册,在户部值房跟弘谛对着账目逐条核对。

弘谛翻了几页,抬头问了一句:“八叔,往后新税则还会不会再调?”

“货量每年在变,税则也该每年复核。

货量涨了税率跟着调,跌了就在口岸减免。”

他拿朱笔在草稿上圈了几个数字。

“弘琰上次跟我说,他看广州口岸的账,每年头三个月茶货量少,后九个月多。

能不能按淡旺季分开定税率?

淡季低一点,旺季恢复常态。”

廉亲王想了想:“可以,但要户部和地方协同。

地方上要报淡旺季的货量变化,户部才能调。”

“那就在这次细则里加上。”

细则改好已是入夏。

弘谛带着折子去养心殿。

雍正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照准”。

“弘琰最近在丰台大营锯蒸汽机。

他那台旧蒸汽机拆了装、装了拆,连军械库的墙都熏黑了,允禵跑来跟朕告状。”

雍正放下朱笔。

“他上次跟我说,阀门的图纸已经改了好几版,新版的样品过几天就能拿来给您看。”

“你让他自己来。

你跟他说,再不来,他在军械库锯蒸汽机的事朕就要亲自去看了。”

弘谛想了想。

“阿玛,他不太怕威胁。”

“朕知道。

他跟你额娘一样,嘴上不吭声,心里主意正得很。”

这日晞宁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博勒琨拉弓的声音

——嗖,嗖,嗖,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博勒琨正站在靶场上,一张弓拉得稳稳当当;

博勒琨连射了好几箭,箭箭都钉在靶心附近。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博勒琨射完一轮才发现她,放下弓跑过来。

“额娘!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那靶子。”

博勒琨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还行,风不大。

上次刮大风,我的箭全歪了,十四叔说我基本功还不够扎实。”

“你每天练多久?”

“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水师学堂的人说,驾铁甲舰的学员每天也要操练,海上风浪大,站都站不稳,别说射箭了。

我说我在船上射过,在天津实习的时候在铁甲舰甲板上射的,那天浪不大,但我比在岸上射偏了不少。”

她接过云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我跟十四叔说了,明年水师演习我不能只站在岸上看,我要跟学员一起出海。”

“你阿玛怎么说?”

“阿玛说,让我先把丰台大营的骑射考核过了。

过了就让我出海。

额娘你也在场,你听见的。

我五岁问他要小弓的时候他就说了。”

她仰起脸看着晞宁,“额娘,阿玛年轻的时候,也是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吗?”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博勒琨咧嘴一笑,转身跑了回去。

弓弦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晞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时在拐角碰见弘琰,晒得黝黑,脸上还有一道炭灰印子,刚从丰台大营回来。

“额娘。”

“你阿玛找你。

让你拿了新图纸去养心殿。

还有——他让你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再去。”

入了夏,雍正把养心殿的折子分了一小半给弘谛。

弘谛如今在上书房和户部之间来回跑,太子监国不再是“功课”,而是日常。

廉亲王逢人便说自己可以提前养老了,弘谛便接口说八叔养老还早,广州口岸的税则试行期还没满。

这日怡亲王进宫,在海图前跟弘谛讨论了新水师的编制方案。

弘谛把博勒琨去年提的港口外围快船封堵战术也纳了进去;

在每个关键港口配三到五艘小型快船,专盯铁甲舰转弯时的外侧船舷掩护。

怡亲王看了方案,又看看弘谛,说殿下这个岁数的时候,臣还在尚书房背经书。

“十三叔,你也比我强——你十几岁就跟着阿玛办差了。”

怡亲王转过头看着弘谛,忽然笑了笑。

“殿下说话越来越像皇上了。”

弘谛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叔,这句式是我跟阿玛学的。”

怡亲王站在他身后,也笑了。

“是家学。”

弘谛想了想,手指还按在海图边上,问了一句:“这算不算遗传?”

怡亲王捋了捋胡子。

“不算遗传,算家风。”

弘谛十六岁那年,西北出了乱子。

准噶尔残部勾结沙俄,在阿尔泰山北麓集结兵力,北疆告急。

军报送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对着那幅海图出神。

他看完折子,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怡亲王说:“去把太子叫来。”

弘谛进殿时袖口还卷着,手指上沾着墨渍——他刚在户部跟弘时核算完秋粮的账目。

雍正将军报递给他,他站在御案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殿中很安静,只有折子翻动的声音。

弘谛抬起头:“阿玛,这一仗我去打。”

雍正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弘谛的手指落在军报上:

“沙俄的兵火器好,但他们对草原不熟。

准噶尔人给他们带路,补给线从巴尔喀什湖一直拉到阿尔泰山北麓,太长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

“在这里截断他们的补给线,正面用火炮压住,侧翼用骑兵绕后。”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雍正:“跟大伯当年在昭莫多打噶尔丹一样。

把后路堵死,逼他们正面交锋。”

怡亲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弘谛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正点在阿尔泰山北麓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五岁那年,蹲在御案底下举着一块三角形积木,仰起脸问“什么叫蒸汽机”。

如今他指着军报说补给线和侧翼包抄。

雍正看了他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伯的骑兵、十四叔的火炮、十三叔的海防——阿玛给我请了这么多师傅,总得有个地方用。”

雍正站起来。“怡亲王。”

“臣在。”

“调丰台大营新式火器营五千人,归太子节制。

另调喀尔喀骑兵三千,由允禵副之。”

他转过身看着弘谛,“朕给你半年。”

“半年之内,儿子把沙俄的补给线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