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富察.晞宁79

弘琰在天津卫已经能跟匠人们一块画货仓图纸了。

他跟着允禟在船坞里泡了好几年,如今核算一艘铁甲舰的造价能从头到尾分毫不差。

廉亲王有一次翻了他编的账册,发现他把天津卫船坞历年来的造价清单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

每种材料的供应商都列了名字,标注了价格浮动区间。

最后附了一句话:材料价格以季为周期浮动,宜择季中采购,可省半成。

廉亲王把这份账册递给允禟。

允禟接过来翻了几页,说八哥,这孩子搞钱的本事,咱们当年都没他一半。

弘琰自己倒不在意这些评价。

他最感兴趣的是怎么用天津卫船坞的新式蒸汽机改装商船的货仓。

要让蒸汽机能省一成煤,同时货仓容积增大。

他跟允禟讨论了好几回,允禟给了他一艘报废的旧商船让他自己量尺寸。

他带着炭条爬上爬下量了好些天,画了新货仓的结构图,标注了尺寸和材料,附了一栏预算。

允禟把图纸带进宫里给雍正看,说这是弘琰画的。

雍正看了半晌,问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造船。

允禟说他已经在学了,先在旧船上练手。

雍正说那就让他学。

博勒琨跑回宫时,小弓挂在脖子上,靴子上全是泥。

她一头扎进暖阁,晞宁正坐在窗下缝补弘谛的袖口,被她带进来的风扑得抬起了头。

“额娘!十四叔今天给我换了个新靶子,比原来的远了好大一截!”

晞宁放下针线,把她拉到跟前,拿帕子擦她脸上的灰。

“射中了吗?”

“没有,我拉了十几回弓,全歪了。”

博勒琨说到这儿,眉毛皱成一团,“后来我把弓扔了。”

“扔了?”

“扔在地上,蹲在旁边生了会儿气。”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十四叔也不理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后来我自己捡起来了,又射了好些箭,最后一箭钉在靶子边上了。”

晞宁替她解下小弓,放在榻边。

“然后呢?”

“然后十四叔说,如果我能拉开新兵用的那张弓,就让我去丰台大营跟新兵一块练。”

博勒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额娘,跟新兵一块练是什么样子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很远的步,拉很重很重的弓。”

晞宁把她拽到身边坐下,拿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

“你现在拉的那张弓,在新兵营里是最轻的。”

博勒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拉弓勒出来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那我明年就能拉新兵那张弓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她把小弓从榻边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额娘,我去给弓上油了。”

说完便又跑了出去。

弘谛从高墙回来时,袖子里揣着允禔退还给他的图纸,还有一份怡亲王让人送来的折子。

他走进暖阁,把折子铺在案上,拿朱笔在几处数字上圈了圈。

雍正从外头进来,扫了一眼案面。

“圈了什么?”

“新船坞的工期和预算。”

弘谛把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十三叔列了三个方案,我圈了第三个。”

雍正拿起来看了看。

工期最短的那个,预算也最高。

“为什么选这个?”

“早一天建好,多造一艘铁甲舰。现在多花的银子,以后从军费里省回来。”

雍正没有夸他,把折子放回案上,在弘谛圈的那几个数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照准。

弘谛看着朱批,把折子收好。

“阿玛,等新船坞建好了,我想去天津卫看看。”

“等你大伯身子养好了,一起去。”

弘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正从琉璃瓦上斜斜地铺下来,把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

入了初夏,承乾宫的梅树已经绿荫满枝。

花早谢了,青翠的叶子遮了半扇窗。

晞宁坐在窗前,正给弘谛补一件骑射时磨破的衣裳。

雍正从养心殿回来,看见她低着头穿针引线,鬓边落下一缕碎发。

他走过去,替她掖到耳后。

“弘谛的衣裳破了,让针线房补就是了,你是皇后。”

“皇后就不能给儿子补衣裳了?”

晞宁低头咬断线头,把那件衣裳抖了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看着她把针线收回笸箩里,动作利索,和年轻时一样。

“晞宁。”

“嗯。”

“今年夏天还去圆明园。”

她抬起头看他。

“带上弘谛他们几个,还有你上次说想去江南看看——”

他顿了顿,“今年秋天就去,就你跟我。

孩子们留在宫里,老十三和理亲王他们看着。”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好。”

“不带孩子,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他们巴不得我不在,没人管他们。”

她把笸箩里另一件衣裳拿起来——是博勒琨的小弓衣,也有好几处磨破了。

她穿好针,重新低下头,“博勒琨这件弓衣,上个月刚补过,又破了,你女儿比儿子还能磨衣裳。”

“像你。”

“我小时候连跑都跑不动,什么时候磨过衣裳。”

“不是说你小时候。”

他在她身边坐下,“你现在也不闲着,皇后娘娘的针线笸箩,比针线房的还忙。”

她没抬头,嘴角却弯着。

“嫌我忙?那你自己跟苏培盛说,让他去安排江南的行程,我不操心了。”

“不行。”

他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的手在弓衣上来回穿梭,“我的事,你得操心。”

她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窗外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初夏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满地的碎金子。

她继续补着弓衣,针脚细密,一针一针。

心里却已经不再是针线,而是江南的石桥与流水。

再过不久,便是秋天了。

入了秋,江南之行便提上了日程。

苏培盛把行程折子递上来时,雍正正在批折子。

他翻开看了看,抬头对坐在窗下做针线的晞宁说:

“十月初动身,走运河,半个月到杭州。

在杭州住五六天,再去苏州住三四天,十一月前回京。”

晞宁放下针线。

“南京呢?”

“南京?”

“我想去南京看看。

小时候听阿玛说,南京的秦淮河夜景极好,还有报恩寺的琉璃塔。”

雍正低头在折子上添了一笔。

“苏培盛,把南京加上。杭州之后去南京,在南京多住几天。”

苏培盛躬身应了。

晞宁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弯了弯。

弘谛从折子里抬起头。

“阿玛,你们去江南,朝政怎么办?”

“有你十三叔和理亲王在京中主持。”

“我呢?”

“你留在京里,跟着你十三叔学监国。”

弘谛把朱笔搁下。

“我也想去江南。”

“你是太子,我不在京中,你便是监国。

这是功课,不是游玩。”

弘谛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

晞宁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到他案边,低头看了看他批过的折子。

“你阿玛头一回监国,是康熙三十五年。

圣祖爷亲征噶尔丹,留他在京中代理朝政。

他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在养心殿连着批了好些日子的折子。”

弘谛转过头看着晞宁。

雍正没有接话,继续批手里的折子。

弘谛又转回来,对晞宁说:“额娘放心,我不会给阿玛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