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富察.晞宁55

第二日,雍正召怡亲王入宫。

怡亲王进殿时,雍正正站在疆域图前。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十三弟,你过来看。”

怡亲王走到他身边。

雍正的手指落在地图南端那片海域上。

“这里,往东,往西,还有多远?”

胤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海域,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

“皇上,臣弟昨夜做了一个梦。”

雍正的手指顿住了。

他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怡亲王。

怡亲王眼下一片青黑。

雍正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问,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

“你也做梦了。”

怡亲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雍正没有等他开口,将疆域图上的一枚铜钉拔下来,挪到东南沿海的位置,按下去。

“朕梦见铁船。

密密麻麻的铁船,挂着各色旗帜。

大清的水师在那些铁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他的手指点在天津,“大沽口,破了。”

怡亲王的手指微微发抖。

“圆明园,烧了。”

雍正的声音不高,

“海晏堂前那十二个铜首,让人撬下来装进木箱,运走了。”

怡亲王猛地跪下去。“皇上——”

“你也梦见了吧。”

怡亲王叩首在地,声音发哽。

“臣弟梦见金陵。城门破了,那些人涌进来,见人就——”他没有说下去。

雍正将他扶起来。

怡亲王站定,眼眶发红。

雍正看着他,“那个梦不会无缘无故来。”

雍正转过身,重新面对疆域图,“它来,是告诉朕,大清还有时间。”

怡亲王没有说话。

雍正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写下第一行字:着即筹备水师铁甲舰事宜。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命工部研制新式火器,限期三年。

怡亲王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两行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

“皇上,这笔银子从哪儿出?”

“年羹尧。”雍正搁下笔,“他在西北截留的税款,朕让他一笔一笔吐出来。”

怡亲王沉默片刻,躬身道:“臣弟愿领水师筹备一事。”

雍正看着他。

“你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怡亲王道:

“皇上的梦,臣弟也做了,臣弟不想让儿孙再做一回。”

雍正点了点头。

“去吧。先摸底,摸清楚咱们差在哪儿。”

怡亲王应了,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雍正一人。

他站在疆域图前,将刚才拔下的那枚铜钉又按了按。

苏培盛进来换茶,见他还站着,低声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雍正没有回头,手指从东南沿海移到天津,又移到京城。

“怡亲王出宫了?”

“刚出去,在廊下碰见诚亲王了。”

雍正转过身。

“诚亲王?朕没召他。”

苏培盛道:“许是递牌子进来的。奴才看见诚亲王脸色也不好,像是没睡好。”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去把理亲王也请来。”

苏培盛愣了一下。

“理亲王?”

雍正看了他一眼。

苏培盛连忙应声,转身出去了。

怡亲王退出养心殿,在廊下站了片刻。

苏培盛从里头出来,见他脸色发白,低声道:“王爷,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传太医?”

怡亲王摆了摆手,迈步往宫外走。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靴声在朱红宫墙间回响。

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住了。

诚亲王允祉的轿子正落下,帘子掀开,诚亲王下了轿,正要寒暄,看见怡亲王的脸,话便咽了回去。

“三哥。”怡亲王的声音有些哑。

诚亲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问:“你也梦见了?”

二人对视了一瞬,还未及多说,敦亲王大步从后面赶上来。

他眼下一片青黑,走到近前压着嗓子问了句:“昨夜你们府上,也闹了一宿?”

三人站在宫门外,互相看了看。

怡亲王压低了声音:“二哥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他如今在府里养病,不便进宫。”

“去二哥府上。”诚亲王说。

理亲王府。

理亲王允礽近年一直称病不出,府门常年闭着。

今日门却开着半扇。

理亲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兄弟几个站在门口,不用开口,光看脸色就全明白了。

“你们也梦见了。”理亲王说。

诚亲王坐下来,没有说话。

敦亲王一拳砸在桌上。

“我梦见咱们的船,连人家的影儿都没见着就沉了。”

怡亲王一直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皇上也梦见了。”

书房里安静了。

胤祥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皇上梦见的,比咱们都多。”

理亲王将面前的宣纸转过来,让众人看。

纸上画着一艘船,船身狭长,没有帆,顶上画着一个冒烟的圆筒。

怡亲王的手指落在纸面上。

“铁船!臣弟梦见的就是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船身上,

“不用风帆,烧煤,跑得比咱们的船快得多。

船上装的炮,射程是咱们的数倍。”

敦亲王问:“二哥画这个做什么?”

理亲王没有答。

他看着那张宣纸。

“我梦了一宿,醒了就画,忘了。”

宗人府。

允禩和允禟的囚室紧挨着,中间隔着一堵墙。

墙上有道裂缝,声音可以传过去。

禩醒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墙那边传来响动,允禟也在翻身。

“八哥。”

允禟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墙缝里透过来,

“你醒了?”

允禩没有答话。

“我做了个梦。”

允禟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忘了,

“海上全是铁船,冒着黑烟,咱们的炮台根本挡不住。”

禩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八哥,你说这是……”

“我也梦见了。”允禩的声音沙哑。

墙那边安静了。

过了很久,允禟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那咱们就这么坐着?”

允禩没有回答。

他坐起来,走到门边。

门是锁着的,铁锁沉重,徒手不可能撼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将指腹凑到嘴边,咬了下去。

血从指尖涌出来,他在墙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日,侍卫来送饭时,看见了墙上的血字。

字迹歪歪扭扭,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侍卫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允禩站在门内,十指缠着从衣裳上撕下的布条,血已经洇透了。

“罪人允禩,求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