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富察.晞宁48

封后大典当夜,承乾宫的红烛燃了一整晚。

晞宁卸了九凤朝冠,散了长发,坐在妆台前。

云烟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白玉梅花簪从发间取下,放进妆奁里。

芳蘅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净面卸妆,一面低声说着明日各宫妃嫔来请安的时辰。

“明日?”晞宁从铜镜里看她。

“是。

按规矩,封后大典次日,各宫妃嫔都要来承乾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晞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雍正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寝衣,歪在榻上等他。

他今日也累得不轻——太和殿上站了大半日,又在丹陛上来回走了九十九级台阶。

可他走进来时脚步轻快,眉眼间带着压都压不住的舒展。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累不累?”

“还好。”晞宁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就是脖子酸,这朝冠戴了一天,沉得很。”

雍正伸手替她按了按后颈。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晞宁舒服得眯了眯眼。

“今日在大典上,我看见华贵妃了。

她瘦了许多。”

雍正的手顿了一下。

“太医说她风寒入里,又兼郁结于心,需得好生将养。”

“我让赵安去传了话,她身子不好,不必来请安了。”

“你是皇后,这些事你定便是。”

雍正的手继续按着她的肩,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年氏的事,你不必太挂心。

她哥哥年羹尧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递回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张狂。

前几日兵部转来一份,措辞之间,俨然以西北王自居。

我留中不发,他还不知道。”

晞宁侧过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你今日在大典上看见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她轻声说。

雍正没有否认。

“她哥哥是她哥哥,她是她。”晞宁道。

“我知道。”雍正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落在她手背上,

“所以我让太医好生照料她,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但你要记住——你是皇后,她是贵妃。

往后她若安分,你便待她宽厚些;

若不安分,你也不必委屈自己。”

晞宁点了点头,将他的手翻过来,覆在自己掌心里。

雍正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还有一件事。

年羹尧递回来的折子里,除了报捷,还夹了一份请安折子,是单独给年氏的。

外臣与后宫私通信件,历来是大忌。

他身为封疆大吏,不会不知道。”

晞宁眉头微蹙:“华贵妃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雍正的声音淡得像水,

“但那封请安折子,我压下了。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要你心里有数

——往后若再有人通过后宫递东西、传话,不拘是谁,不拘递给谁,你直接扣下,不必来给我说。”

晞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雍正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我说的是——哪怕有朝一日,被扣下的是富察家的人,你也得照扣不误。”

晞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把这份权力给你,就是把往后的为难也一并给了你。”

他的语气不像方才说前朝事时那般平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本不想让你沾手这些。

你若觉得担子重了,便告诉我。”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我愿意。”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晞宁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年羹尧在西北,到底打了多少胜仗?”

“折子上写的是连战连捷。”

“实际上呢?”

雍正沉默了一瞬。

“胜是胜了,但伤亡比报上来的多,粮草耗费也比预估的多出一倍有余。

兵部核算了几次,数目都对不上。”

晞宁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十指交扣。

“我知道了。”

雍正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道:

“年羹尧的事,我会让人盯着。

西北的仗一打完,便召他回京述职。”

晞宁抬起眼:“你打算动他?”

“那要看他自己。”

晞宁便不再问了。

烛火跳了跳,殿中安静了片刻。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对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搬去景仁宫?”

雍正的手指从她后颈移到肩头,最后轻轻拍了拍。

“景仁宫住过废后。”

“可坤宁宫才是历代皇后的住所,你连坤宁宫也不让我搬……”

“坤宁宫离养心殿太远。”

晞宁抬起头看他。雍正也看着她。

“往后你住养心殿。”

“养心殿?”

“嗯。

白日里你若是闷了,便回承乾宫——召见妃嫔、命妇,还在承乾宫。

夜里,你留在养心殿。”

“养心殿是你的寝殿。”

“是你我的寝殿。”

“不合规矩。”

“你我之间,不讲规矩。”

晞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雍正伸手把她重新按回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不想每日下了朝,还要等到批完折子才能看见你。

你在养心殿,我一下朝就能看见你。

批折子的时候,一抬头也能看见你。”

晞宁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好。”

雍正收紧了手臂。

红烛爆出一声灯花,噼啪作响。

雍正松开手臂,低头看她。

晞宁的眼皮已经有些沉了,却还撑着没睡,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伸手将榻边那盏纱灯拨暗了些,殿中的光便只剩了红烛那一小片。

“睡吧。”

晞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挪了挪。

她的手搭在他衣襟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的手比他小了许多,整个被他拢在掌心里。

纱帐垂下来,将烛光隔在外头。

窗外,梅树的影子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拂过窗纸。

承乾宫的最后一夜,安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