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富察.晞宁17

翌日清晨,晞宁醒来时,雍正已不在身边。

她坐起身,抱着被子发了会儿愣。

昨夜他握着她的手,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枕边还留着他躺过的痕迹,她伸手碰了碰,已经凉了。

他走的时候应该很早,早到她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从承乾宫到养心殿有不短的一段路,上朝之前还要更衣、用膳、听苏培盛禀事。

他每晚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手指拢过发髻时碰到那支白玉梅花簪的簪头,微微停了一下。

这支簪子她戴了快两个月,日日都舍不得摘。

簪头的梅花被指尖摩挲得温润光滑,在铜镜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云烟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起了,笑着道:

“娘娘今儿醒得早。

皇上走的时候吩咐了,让娘娘多睡会儿,不许吵醒您。

还让小厨房把早膳温着呢。”

又是这句话。

每次他来,第二天都是这句话。

晞宁没有接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梳洗妥当,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的椅子上空着——他早朝还没回来。

芳蘅正在收拾茶具,见她出来,行了一礼:“娘娘先用早膳还是等皇上回来一道用?”

“等他吧。”晞宁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针线篓子。

帕子上的白梅已经绣好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片花瓣。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的膝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穿了几针,针脚细密而匀称,在白绸上排成一列整齐的纹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了。

雍正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明黄色的袍角在晨光里一闪。

他看见她坐在窗边低头绣花的侧影,脚步缓了缓,随即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睡好了?”

“嗯。”晞宁没多说,耳根有些没褪尽的红。

他把朝服换了,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这才牵着她往西暖阁走。

“用早膳。”

西暖阁里早膳已经摆好,比平日多了两碟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

晞宁替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放下碗。

“今日朕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晞宁抬起眼。

“昨日不是已经送了字——”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他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字是字。

长寿面是长寿面。

朕听说,长寿面要心爱之人做的才灵。”

晞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到雍正端起茶盏的动作都没有停。

然后她站起身。

“臣妾去和面。”

她走进小厨房,系上围裙,把面粉倒进盆里。

云烟在一旁递水,看着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又舀了半瓢。

盆里的面糊越来越稀,云烟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娘,水多了。”

晞宁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稀得不成样子的面糊,没有接话,只是又舀了一碗面倒进去。

云烟站在一旁,看着那盆面糊被救了回来又差点被擀成一团死面,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她挡了回去。

“娘娘,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晞宁头也不抬,手上沾满了面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端出了一碗面。

面条粗细不匀,荷包蛋煎得有些焦,汤头倒是清亮的。

她把碗放在雍正面前,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臣妾第一次做,不好吃就别吃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

她的袖口沾着面粉,指甲缝里还嵌着面团干了之后留下的细屑,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印子。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咸了点。”他放下碗,“但朕喜欢。”

晞宁看着那只空碗,喉咙有些发紧。

“臣妾以后少放点盐。”她低下头,把碗筷收了。

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脖颈。

雍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

雍正没有去养心殿,坐在窗前批了几份折子。

晞宁坐在他旁边绣花,手里的帕子还是那方。

白梅的花瓣绣了拆、拆了绣,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朱笔落纸和针线穿过绸布的细响。

赵安进来送茶时轻手轻脚,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松了口气,低声对云烟说了句

“皇上今日心情好,说话都轻着些”。

云烟点点头,往里头多备了一碟枣泥糕。

晞宁绣了几针,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抬眼看了看雍正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批折子,眉头微微蹙着;

朱笔在折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字迹一行行压在明黄色的纸面上,干脆利落。

他批了一上午折子,肩背依旧挺直,只有偶尔端起茶盏时眉心才短暂地舒展一下,喝完又蹙了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绣。

过了一会儿,雍正忽然开口。

“今日早朝,有人参你阿玛。”

晞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看她,视线还落在折子上,朱笔搁在砚台边,手指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说他结党。”他的声音很平淡,“那个御史,朕调去江南了。”

晞宁握着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阿玛做了几十年官,从来不是结党营私的人。

有人参他,不过是因为他在前朝参过年羹尧,而她是后宫唯一一个有椒墙的妃子。

“臣妾不懂朝政。”她说。

雍正没有接话。

她确实是懂的人——她的阿玛是大学士,她不会听不懂这些。

但她只说了那句话,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追问。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梅枝擦过窗棂细细的沙沙声。

“塔娜。”雍正叫她。

她抬起头。

“过来。”

她把针线放下,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腿上,下巴抵在她肩上。

“让朕抱一会儿。”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梅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襟,右手轻轻搭上去;

指尖触着那一小块深色的绸缎,一下一下地捻着衣料的边缘。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阿玛被参的事,他没有瞒她。

也没有说“放心,朕会护着你”。

只是把调走御史、压下折子的结果平平静静地告诉了她。

就这些。

可这些已经足够了。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说:“臣妾明日还想做一碗。”

“长寿面?”

“嗯。”

“好。”

“再做一个不咸的。”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半截耳廓,耳根微红,分不清是说给他在听,还是在跟自己赌气。

窗外梅枝上的几粒新芽在日光里绿得发亮。

等来年冬天,满院的梅花都会开;

而她会在这里,陪他过第二个生辰,第三个,许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