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安顿

越野车驶入成都市区,直奔华西医院。

雷子坐在后排,一只手紧紧握着母亲干枯的手腕,另一只手攥着镇卫生院开出的那叠皱巴巴的病历。

老太太靠在儿子肩膀上,浑浊的眼睛望着车窗外高楼林立的街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阿姨,喝口热水,马上就到了。”

老太太颤巍巍接过杯子,看了看苏梅,又看了看前排开车的江大川,嘴角动了动。

“闺女,花这么多钱,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

雷子立刻按住母亲的手。

“妈,你别说这种话。”

“川哥说了,镇上那个卫生院看不出什么名堂,得到大医院重新检查。”

老太太低下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滴在保温杯的盖子上。

越野车拐进医院大门,停在门诊楼前的临时车位上。

江大川拉开后车门,雷子弯腰将老太太从车上扶下来。

苏梅快步走到挂号窗口,排了十分钟的队,挂上了呼吸内科的专家号。

“雷子,门诊在三楼,你带阿姨先上去,我去住院部找护士长。”

苏梅把挂号单塞进雷子手里。

“嫂子,这……”

“别磨叽,赶紧去。”

苏梅摆了摆手,转身朝住院部的方向走。

江大川跟雷子一起扶着老太太进了电梯。

三楼诊室门口,几个病人正坐在长椅上等候。

江大川让老太太坐下,自己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雷子蹲在母亲面前,把病历翻开,一页一页理好顺序。

“川哥,我妈这个病,镇上的大夫说是慢性支气管炎,但一直没好,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江大川看了一眼老太太灰暗的脸色。

“所以我们才来大医院,该查的全查一遍,别省钱。”

雷子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叫到号后,江大川和雷子扶着老太太走进诊室。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看了一遍镇卫生院的病历,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病历写得太简单了,基本检查都没做全。”

她摘下听诊器,贴在老太太的后背上听了几下。

“先做个胸片,再抽血查一下炎症指标和肝肾功能,等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雷子赶紧接过检查单。

“大夫,我妈这个严不严重?”

“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好下结论。”

医生推了推眼镜。

“但老人家这个状态,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边查边治。”

江大川冲雷子点了下头。

“办住院。”

从诊室出来,江大川带着雷子母子去做检查,苏梅已经从住院部那边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

“大川,病房我安排好了,三楼呼吸科,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苏梅指了指身后的妇女。

“这是王姐,住院部护士长给推荐的全职护工,在这个医院干了六年,经验丰富。”

王姐冲江大川和雷子笑了笑。

“放心吧,老太太交给我,吃喝拉撒我全管。”

雷子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梅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医疗卡,在雷子面前晃了晃。

“卡里存了两万块,挂在阿姨名下,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全从这里面扣。”

雷子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嫂子,两万块,太多了,我……”

“你什么你。”

苏梅把卡直接拍进雷子手心里。

“上次在砖厂说得明明白白,亲兄弟明算账,这钱记在你名下,以后从工资里慢慢扣。”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用圆珠笔在雷子名字后面添了一行。

“预支医疗费两万,逐月扣除,签字画押都免了,我信你。”

雷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医疗卡。

两万块,够他在砖窑厂搬一年多的砖。

“川哥,嫂子,这个恩情,我刘雷这辈子都还不清。”

江大川伸手拍了拍雷子的肩膀。

“都是兄弟,你给我说这些。”

“把你妈安顿好,跟护工交代清楚,下午我们出发去万州。”

雷子一愣。

“万州?找大头?”

“嗯。”

雷子的眼睛一下亮了,红肿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灼热。

“川哥,大头现在还在万州杀鱼呢?”

“上次联系的时候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在的,大头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认准一个地方就不轻易挪窝。”

雷子搀着母亲跟王姐一起进了病房。

苏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黑皮本子,在本子边角写下一行小字。

“华西医院,双人间,护工费每天80。”

她抬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闭眼休息的江大川。

“大川,大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大川睁开眼。

“连里格斗,射击,侦察,三项全能。”

“在我们侦察连,单兵综合成绩能排进前三的人。”

苏梅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厉害?那怎么跑去杀鱼了?”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他原本叫伍七,是在七号那天生的,他老爸懒得起名字,就叫他伍七。”

“当兵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大头,因为脑袋大,主意也大。”

苏梅噗嗤笑了一下。

“后来呢?”

一次边境任务,我们在密林里追捕一伙带有重火力的武装毒贩。

本来一切顺利,但在最后收网的时候,毒贩引爆了藏在树根底下的土制地雷。”

苏梅停下笑容,“炸伤了?”

“不仅是炸伤。”江大川继续道。

“当时情况紧急,为了掩护侧翼的战友,大头硬生生用身体挡了掩体。”

“爆炸破片切断了他右腿的腿筋,小腿骨折。”

“虽然命保住了,送回后方医院做了三次手术,但因为伤到了根本神经,那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后来呢?部队没给他安排好点的工作?”

苏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安排了,给了安置费,也推荐了地方的武装部后勤岗。”江大川眉头微皱。

“但他那脾气轴得很,不想瘸着条腿在体制内混日子看人脸色,直接拿了钱回了老家。”

“前两年我也没他消息,听说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女儿,直到前阵子才联系上他。”

苏梅叹了口气。

“你们这帮当兵的,一个比一个惨。”

江大川没接话,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外面是灰蒙蒙的成都天空。

下午两点,雷子从病房出来。

他换了一件江大川给他的干净外套,脸也洗干净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川哥,我妈那边都安排好了,王姐人很靠谱,我放心。”

“走。”

三个人下楼,走向停在门口的越野车。

雷子拉开后门坐进去,手掌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苏梅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

雷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嫂子,我就是高兴。”

“我跟大头快两年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胖了还是瘦了。”

江大川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上了成渝高速。

成都到万州,五百多公里,走高速要六个多小时。

车子驶入高速后,雷子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鼾声很快传出来,又沉又响,把副驾驶的苏梅吵得直翻白眼。

“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这样,倒头就睡,打雷都不醒?”

江大川嘴角动了一下。

“训练的时候,能睡的时候不睡,那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