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子山的冰火之夜
离开理塘不过五十公里,天彻底黑死。
按正常路程本来要在理塘县城修整后,第二天白天再出发的,可现在得罪了巴桑,车队不得不冒险翻越海子山。
海子山,海拔四千五。
这地方连鹰都懒得落脚,满地只有远古冰川剩下的黑石头。
气温在飞快降低,前挡风玻璃上,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雨刮器刚刮过去,立马留下一道白印子,“嘎吱嘎吱”地惨叫。
车里的温度计,指针早就砸到了底,零下二十五度,还在往下探。
“滋……滋……”对讲机里全是电流麦,紧接着是胡大伟变了调的嗓门,带着惶恐。
“江哥,坏事了,油门踩到底没反应,转速上不去,车在抖!”
话音未落,频道里炸了锅。
“我也供不上油了!”
“这车要趴窝!”
江大川眼皮一跳,扫向仪表盘。
老解放那颗本来强劲的心脏,此刻像是得了哮喘,转速表指针无力地抽搐两下,接着一头栽倒归零。
“停车,靠边,打双闪!”
江大川推开车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直接捅进肺管子,呛得他连咳都咳不出来。
他跳下车,冲到胡大伟车旁,一把拧开油箱盖。
手电筒的光柱捅进去,原本清亮的0号柴油,此刻浑浊得像一锅放凉的猪油,表面漂着厚厚一层白蜡。
“挂蜡了。”
江大川吐出一团白雾,理塘那个巴桑,他的油里肯定掺了假,标号不够,根本扛不住海子山的那么寒冷的夜晚。
“这……这咋整?”
胡大伟脸冻成了紫茄子,上下牙磕得哒哒响,“江哥,没暖气,今晚咱们得冻成冰雕立在这儿!”
发动机一停,驾驶室就是个铁皮棺材,散热比冰箱还快。
几个司机围过来,缩着脖子,甚至有人开始跺脚,眼神里全是绝望。
在这种无人区,车坏了就是死。
江大川没废话,扫过几辆车的备胎架。
“烤车。”
众人一愣,以为听错了,“烤……烤油箱?”
胡大伟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江哥,那是满油啊,几百升柴油,火稍微大点,咱们就坐土飞机上天了!”
“不想冻僵就动起来,卸备胎,找破棉絮!把所有能烧的垃圾都给我翻出来!”
一路上江大川的各种命令,让车队免于多次事故,此时也没人再敢废话。
沉重的备胎被滚了出来,淋上从油管里硬吸出来的半口柴油。
破纸箱、旧工服、甚至有人把车座底下的海绵都扯了出来。
“滋——”火苗窜起。
橘红色的光,硬生生撕开了海子山漆黑的夜幕。
江大川趴在老解放的油箱底下,脸几乎贴着冰冷的冻土。
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燃烧的轮胎碎片。
黑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油箱底部,这活儿全是技术。
火小了,蜡化不开。
火大了,或者火苗稍微燎到输油橡胶管,这十几几吨重的铁疙瘩就能把方圆几十米夷为平地。
“都给我把眼睛瞪大了!”
江大川满脸黑灰,冲着其他人吼,“盯着火苗,别烧管路,谁特么把车点了,老子做鬼也先掐死他!”
六堆篝火,在荒原上跳动。
司机们趴在车底,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后背是极寒的地狱,身前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源。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能把人的神经绷断。
半小时过去,江大川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全靠肌肉记忆在机械地拨火。
突然一股热气伴着香味钻进鼻子。
“大川。”
苏梅端着一口行军锅,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
锅里是挂面,热气腾腾。
上面卧着几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切碎的火腿肠,甚至还撒了一把翠绿的干葱花。
在这充满橡胶臭味、零下二十多度的车底,这股味道简直要人命。
“先吃一口。”苏梅把筷子递过来。
江大川没接,手太脏,全是油泥。
他直接张嘴,“吸溜”一大口。
滚烫的面条顺着喉管滑下去,把冻僵的胃给烫活了。
真香!
“给大伟他们分分。”江大川嚼着面,含混不清地吩咐。
“都有,锅里还有。”
苏梅端着锅,走向其他车底。
“嫂子!这也太……”
胡大伟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眶瞬间红了。
刚才被几十把藏刀围着没哭,这会儿看着这碗面,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面汤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劲赶路。”
苏梅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真切。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副驾上发抖的女人了。
半个小时后,油箱里传来细微的液体晃动声,那是蜡化开了。
“撤火,灭火,清理余烬!”
江大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上车!打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老解放的康明斯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紧接着。
第二辆,第三辆……
六台钢铁巨兽,全部苏醒。
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那种濒死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胡大伟在对讲机里狂吼:“活了,江哥,车活了!!”
江大川钻进驾驶室,暖风机开始嘶吼,虽然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那是活气儿。
苏梅坐在副驾,裹紧了军大衣,把锅底剩下的一点面汤递给江大川。
“喝了,暖暖身子。”
江大川接过碗,仰头灌下,连葱花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抹了一把嘴,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苏梅冰凉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苏梅没躲,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掌心相对,那是两颗在绝境中依靠的心。
“各车注意。”
江大川抓起对讲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过了海子山,前面就是巴塘。”
“把油门踩到底,尽快冲出这鬼地方!”
老解放轰鸣着,巨大的轮胎碾碎地上的冰渣,顶着漫天风雪,硬生生撞开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