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呼厨泉

整个地牢,死一般的寂静。

陆景铭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血和汗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他不敢动。

刚才那些把他往死里打的囚徒,此刻全部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潮湿的石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正被驯服的野兽,见到主人时的本能反应。

陆景铭强忍着浑身的剧痛,缓缓抬起头,顺着那些人跪拜的方向看去。

牢房最深处,那片浓郁的黑暗里,一个人缓步走出。

先是一双靴子。

牛皮靴,虽然脏污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精良做工。

那是草原贵族才有的东西。

然后是魁梧的身形。

即便穿着破烂不堪的胡服,即便囚衣上满是污渍和破洞,也掩盖不住那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肩宽背厚,虎背熊腰,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

最后是一张脸。

火光太暗,看不清具体五官,但那双眼睛,即便隔着几丈远的黑暗,陆景铭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

“嗒。”

那人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跪在陆景铭身边的那个囚徒浑身一抖,几乎趴在地上,用气声说了一句:

“单……单于息怒……”

那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在陆景铭脑子里炸开!

单于?

匈奴单于?!

陆景铭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看向黑暗中那个身影,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向那破烂胡服下面掩藏着的王者之姿。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据挛鞮云珠所说,叔父匈奴单于——挛鞮·呼厨泉已经战死!

那一战,正是钟繇坐镇关中,联合马腾、韩遂等陇西精锐,于平阳之战中大败袁绍麾下大将郭援与南匈奴单于呼厨泉的联军,一战定乾坤。

如果这人真是呼厨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难道呼厨泉当时并没有战死,而是被俘虏?

仿佛感应到陆景铭灼热的目光,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陆景铭身上。

四目相对。

陆景铭浑身汗毛炸起。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静静地看过来,像看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然后,那人开口了。

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严:

“你,不是这牢里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景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那人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黑暗里。

整个地牢,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陆景铭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单于。

匈奴单于。

绝境之中,他竟撞到了挛鞮云珠的叔父。

陆景铭趴在地上,心思百转。

他打消了要穿越回现代的念头,他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收服整个匈奴部落的机会。

他咬牙撑起身子,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墙角最暗的地方。

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铁链哗啦的声响。

送中午饭的来了。

几个同样穿着破烂囚衣的“牢头”,抬着一桶黑乎乎的稀粥,从通道那头走来。

碗筷碰撞的声音,稀粥倒进破碗的声音,还有囚徒们争抢时压抑的低吼声,瞬间打破了刚才的死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陆景铭深吸一口气,心中狂喊:

“隐身!”

这一次,系统回应了。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像融进了墙角的黑暗里。

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穿过那些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囚徒,绕过那两个正在分粥的小头目,一步一步,靠近牢房最深处那片黑暗。

那人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即便是吃饭时间,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三尺之内。

稀粥送到他面前时,送饭的人低着头,双手捧着陶瓷盆,跪着往前推,然后倒退着爬开。

陆景铭停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看着这个人。

近看,更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他约莫四十出头,即便穿着破烂囚衣,即便满脸污垢,也掩盖不住那张脸上的轮廓。

高鼻深目,眉骨突出,典型的匈奴王族长相。

他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但陆景铭知道,那双眼睛只要睁开,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陆景铭深吸一口气,撤去隐身。

人影一闪。

那人瞬间睁眼,身体猛地绷紧,拳头攥得咯嘣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刺向陆景铭。

“你是何人?”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钟繇的人?还是刺客?”

陆景铭没有后退。

他贴紧那道生锈的铁栏,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单于,我没有恶意。”

那人眼神更冷。

陆景铭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说:

“我认识挛鞮云珠。”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陆景铭顿了顿,喉结滚动,“是我的女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人死死盯着他,目光从警惕变成惊疑,从惊疑变成难以置信。

那张像岩石一样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冽的威严,而是带着一丝颤抖。

陆景铭有些懊恼,要是那枚小金鹿没丢就好了,此刻根本用不着多费唇舌解释。

“云珠送我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金鹿……”

闻言,那人伸出一只满是污泥的大手。

“可惜,那东西让我给弄丢了……”

看着对方阴沉下来的脸色,陆景铭加快语速:“那枚金鹿鹿角是镂空工艺,肚子上还刻着“挛鞮”二字……放心,我已经知道丢在哪里了,很快就能找回来!”

那人一双草原狼般的眼睛仍死死盯着陆景铭……

陆景铭从容回望,神色不乱,那股镇定本身,就是一句‘我没撒谎,你尽管看’。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

那双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陆景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赌对了。

“单于,”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没时间解释太多。我只说三件事。”

那人盯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我能救你出去。”陆景铭说,“就这几天。”

那人眼神动了一下。

“第二,云珠现在可能有危险,她回去重整匈奴部落,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消息。”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陆景铭迎着他的目光,“我能助你重归草原,重掌匈奴。”

那人沉默了很久。

地牢里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脸上复杂的表情:怀疑,震惊,渴望,还有一丝……不敢奢望的希望。

“你凭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

陆景铭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握成拳,悬在那人面前。

那人的目光落在那只拳头上,又落回陆景铭脸上。

良久。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拳头。

粗糙的手掌,滚烫的温度,还有那颤抖的力度。

这个被困了近一年的匈奴单于,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防备。

“我信你一次。”他说。

陆景铭点点头,正要说话,呼厨泉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小子,这座牢里,最危险的不是我。”

陆景铭愣住了。

呼厨泉的目光变得幽深愤怒:“真正掌控这里的,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陆景铭心里一紧:“谁?”

呼厨泉沉默几秒,然后一字一句:

“郭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