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坦诚

在童军侯的安排下,陆景铭和苏槿单独走进一座相对干净宽敞的帐篷。

挛鞮云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苏瑾带来的随行医女主动上前帮忙。

但她不肯远离,医女只好在帐篷外,顶着寒风帮她处理。

帐篷内炭盆噼啪作响,气氛微妙。

苏瑾看着陆景铭沉默的侧脸,又看了看帐篷外那辆钢铁巨兽,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歉意:

“陆郎君,有件事……妾身需向你坦白。”

陆景铭转过头,目光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不等苏瑾说完,便开口打断了她:

“苏娘子是想说,对我这个来历不明、手段奇异之人有所疑虑,派人跟踪调查,甚至探查石家坳,都是人之常情,对吗?”

他语气平淡,没有责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瑾微微一怔,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只能点头:“正是。妾身……”

陆景铭再次打断她,语气缓和许多:“不必解释。赵军候上次救我性命,这次又率兵及时赶到,救了石家坳全村老小。”

“这份恩情,陆某铭记于心。单凭这一点,之前娘子如何探查我,都算扯平了。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苏瑾没想到陆景铭如此通透大度,非但不追究,反而将探查与救命之恩相抵,轻轻揭过。

她心中感慨,正要起身郑重道谢,却听陆景铭话锋一转,语气虽未变冷,但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锁定在她脸上:

“探查之事可以翻篇。但关于石家坳,关于我,苏娘子……以及你身后的人,究竟知道多少?现在,又作何打算?”

这问题单刀直入,毫不迂回。

苏瑾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知道这才是陆景铭真正关心的。

她一时哑然,帐篷里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景铭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等着。

终于,苏瑾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迎着陆景铭的目光,声音清晰地答道:“石家坳组织村民开山修路、选址建造砖窑、以及在牛头坡发现‘石炭’矿脉……这些,我们都知道。”

“我们?”陆景铭捕捉到这个词。

“是。”苏瑾肯定点头,神色凝重,“目前知晓此事的,仅限于我、庞将军、童赵两位军侯,以及……一位方姓假侯。”

“庞将军重伤未愈,童、赵二位军侯是我与将军可信之人。但那位方假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是钟繇钟司隶安插在陈仓军中的心腹耳目。此事,他必定会如实上报司隶校尉府。”

钟繇!又是这个名字!

东汉末年的名臣,书法大家,此刻在关中手握实权的司隶校尉!

陆景铭的心沉了下去。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煤矿这种重要战略和民生资源,一旦被官方高层知晓,绝无可能放任民间自行开采。

“然后呢?”陆景铭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上报之后,朝廷……或者说钟司隶,会如何处置?派军队接管矿场?然后将石家坳这些发现并开采了‘石炭’的村民,全部赶出祖辈居住的石家坳,任其自生自灭,沦为饿殍流民?”

他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苏瑾心上。

苏瑾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因为陆景铭说的,正是历朝历代发现重要矿产后的常规操作,甚至是最“仁慈”的做法。

事实是,这些村民最大可能会被直接贬为矿奴,强迫他们在恶劣条件下进行无偿或极低报酬的劳作,直至耗尽生命。

“我……并不想这么做。”苏瑾艰难开口,声音干涩。

她确实极力反对过,但她的反对,在朝廷律例和巨大利益面前,苍白无力。

“你不想,但有人想。”陆景铭目光如炬,“庞德将军是什么意思?那位方假侯,又是什么态度?”

苏瑾似乎没料到陆景铭会如此直接地追问,甚至直呼庞德之名。

她惊讶地看了陆景铭一眼,见他神色严肃,并非轻佻,便也顾不上这些虚礼,答道:“庞将军重伤初醒,精神不济,尚未对此事做出明确决断。但以将军往日性情,必不愿行此殃民之举。只是……”

她叹了口气,“军令如山,若司隶校尉府乃至朝廷有明令下来,将军恐也难以违抗。至于方假侯……”

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无奈:“他定然主张立即上报,并建议派兵‘保护’矿场,至于村民安置……他未曾明言,但按其平日作风,恐怕不会在意这些‘草民’死活。”

帐篷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景铭默然。

他理解庞德的处境,更清楚那个方假侯所代表官僚系统的冷酷逻辑。

在“国家大计”面前,区区一个山村几十口人死活,确实无足轻重。

他目光重新回到苏瑾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苏娘子在提及钟司隶时,语气格外敬重。你与钟繇……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让苏瑾娇躯猛地一颤!

她倏然抬头,看向陆景铭,眼中充满了震惊、挣扎,以及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瑾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陆景铭也不催促,还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苏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松开手指。

她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借助这股凉意压下心头的翻腾。

再开口时,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陆郎君既然问起……妾身也不再隐瞒。”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水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亡夫马则,生前任三辅典农从事,为人刚正,勤于王事。只因……只因妾身这几分颜色,引来了祸端。”

苏槿声音颤抖:“建安五年,曹……曹司空派使者至关中督查粮草,那使者见妾身……便起了邪念,屡次暗示,亡夫严词拒绝,因而触怒使者。”

“那使者便罗织罪名,诬告亡夫贪墨军粮、勾结袁绍……亡夫……亡夫被下狱拷打,不过旬月,便……便惨死狱中!”

说到此处,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中充满了刻骨恨意:“我那不足三岁的孩儿……也未能幸免,被他们……活活扔进河里,说是病殁!”

陆景铭倒吸一口凉气,拳头骤然握紧!

他虽对汉末乱世黑暗有所了解,但亲耳听到如此惨绝人寰的陷害与杀戮,仍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怒火在胸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