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在家等你

到了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会互相对一对账。

虞灵春说:“周裕那个大舅子,今年秋收压价收粮,比市价低了两成。卖米的铺子都是他家的,农民不卖给他就没处卖,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贺昭然也道:“衙门里空饷的事我也摸得差不多了,三班差役在册的应该有三十多人,实际天天来点卯的不到二十个,多出来的俸禄应该是都被周裕吞了。”

“还有北门那片官田,我今天远远看了一眼,地契应该还在县衙存着,但种地的早就不是官府的人了,你哪天去衙门把地契翻出来看看?”

“明天就去。”贺昭然应了一声,下床拿过一杯刘大娘刚热好的羊奶塞进她手里,“你先把这个喝了,秦大夫说补身子,喝完早点睡。”

虞灵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羊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贺小衙内,你现在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贺昭然耳根微红,嘟囔道:“什么管家婆,我是你丈夫。”

说着,又伸手去摸她已经微微有一点鼓起的肚子,一边摸一边傻笑。

像这样的夜晚,在茂县最初的这段日子里,每隔两三天便有一次。

两个人各自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事拿出来拼在一起,像拼一幅残缺不全的地图。

拼着拼着,周裕这条地头蛇的轮廓便越来越清晰了。

他们可没有误会周裕,此人的确是个鱼肉百姓的贪官。

这些年在茂县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做的恶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光是虞灵春从街坊妇人那里听来的闲话,就够装一箩筐。

谁家的闺女被他强纳做了小妾,谁家的田被他用一张假地契圈了去,谁家男人去衙门告状被打断了腿回来。

贺昭然那边从衙门旧档里翻出来的证据更是铁证如山,历年税收账册上都有篡改的痕迹,三班差役的空饷名册记得清清楚楚,连北门那片官田的地契都被他翻了出来,上头盖的印是周裕私刻的假章。

证据到处都是,根本不用费心找,只要肯查,一查一个准。

至于前几任县令为什么没有揭发他,贺昭然也渐渐弄明白了。

有一个是被周裕用银子喂饱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混满了任期。

有一个是写了弹劾折子,结果折子还没送出茂县就被周裕截了下来,反倒被反咬一口丢了官帽子。

还有一个更倒霉,刚到任不到三个月便“水土不服”暴病身亡了,是不是真的病死谁也不敢说。

周裕在茂县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县衙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估计连州府那边都有他的关系网。

前几任县令不是不想动他,是根本动不了。

贺昭然肯定不能让他继续这么下去。

他把虞灵春帮他整理好的罪证一条一条誊抄在一份折子上,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的详细记录。

几个关键证人的供词也誊抄了副本,一并封在一个油纸包里。

按本朝制度,县令没有罢免县丞的权力,必须向州府禀报,由知州派人下来查办。

茂县的上一级是黔州,知州衙门就在黔州府城,离茂县快马大约一天一夜的路程。

问题是,这份折子怎么送出去。

茂县衙门里全是周裕的人,驿站里的驿丞、马夫、跑腿的信差,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旧部。

前几任县令的折子就是被驿站截下来的,贺昭然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自己跑一趟黔州,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也有能让周裕不起疑心的理由。

这天傍晚,贺昭然在县衙后堂跟周裕闲聊时,故意打了个哈欠,用他那副招牌的懒洋洋的纨绔腔调抱怨道:“孟县丞,这茂县也太穷了,什么像样的铺子都没有。我家娘子近来身子重了,想给自己和孩子做几身新衣裳,这里连匹好点的绸缎都买不着。我想去黔州府城给她买几匹好料子,顺便逛逛首饰铺子……你不知道,我娘子从前在汴京可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总不能让她在茂县太委屈。”

周裕端着茶盏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位新来的贺县令上任之后就没怎么管过正事,每天不是陪媳妇逛医馆就是在后衙里读书喝茶,倒还真是个纨绔子弟的样子。

周裕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堆着笑,说茂县不比汴京,确实没什么好东西,县令若要去黔州给夫人买衣料,不如多去几日,顺便逛逛黔州的山水风光。

贺昭然心里冷笑,面上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山水就算了,买了东西就回来,总不好擅离职守。”

周裕笑呵呵地应了,没有起半点疑心。

估计也是贺昭然扮演纨绔扮得实在太好吧!

本色出演,谁能怀疑?

当天夜里,贺昭然把虞灵春扶到床上坐好,在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包着她的手,低声把计划说了一遍。

他打算明日就走,去黔州一天一夜能赶到,见到了知州递上折子,等知州派人下来拿人,最快三四天就能回来。

“我本想带你一起去,”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但秦大夫说你四个月了,已经开始显怀,坐马车走山路实在太颠了。春娘,你先跟我去邻县,然后你在那等我……”

“我不走。”虞灵春打断他,平静道,“你一个人去,我在家等你。我们俩一起走,周裕很可能会怀疑,把我留在家里,他反而不会起疑心。”

贺昭然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行,我怎么能把你留在这……”

虞灵春摇头道:“你难道不信我吗?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贺昭然定定看了她片刻,眼圈都泛着红。

他怎么会不信她?他相信她的本事,可是情感上,他也不愿让她有半分的涉险。

“说好了,我们要并肩而行的,夫妻同舟共济才是正道。郎君,你去吧。”

虞灵春伸出手,指尖抚摸着他的侧脸,柔声说道。

贺昭然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把平安、张大和刘大娘都叫了进来,仔仔细细地吩咐了一遍。

他不在的这几天,大门要上闩,院门要落锁,白芷贴身伺候少夫人寸步不离,张大夜里就在正房外打地铺,平安负责白天守门晚上巡夜。

他还把一柄匕首留给了虞灵春,压在她枕头底下,说万一——他只是说万一——有不相干的人硬闯,不用管什么规矩,只管往要害处扎。

他又让刘大娘把厨房里的粮食和存水清点了一遍,怕不够又让张大连夜去买了几袋米回来。

院子里的瘦竹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总觉得还有什么漏掉了。

虞灵春看着他像个临出门前不放心家里的孩子一样满院子转悠,心中也不由微微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