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授予官职

十日后的殿试,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殿试只排名不淘汰,三甲进士都要参加,由官家亲自主持,在崇政殿里当堂策问。

贺昭然虽然已经在春闱中上了榜,但殿试的名次直接关系到授官的品级和去处。

名次靠前的可以留在京中各部做京官,名次靠后的则要外放到地方上去做县令、县丞之类的基层官员。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十日几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杜夫子给他拟的策论题重新写了一轮,又翻遍了近年来的朝廷邸报,将各地赋税、水利、边防的时政要闻都整理了一遍。

他甚至还特意去向父亲和大哥请教了几个关于屯田和军需调配的实务问题,贺英难得地拿出自己在殿前司多年的公文档案给他参考,贺昭明则把自己在西北戍边的亲身经历详细讲了一遍,从粮草运输到边民治理,知无不言。

殿试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

虞灵春见他换好朝服,系好腰带,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小包自己做的薄荷糖。

不是干粮,是提神用的。

她踮起脚尖把他领口的褶皱理平,又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弯起眼睛说:“好了,像个进士了。”

崇政殿里,官家高坐御案之后,目光在一众新科进士的脸上缓缓扫过。

所有考生的殿试卷子他已经提前翻阅过了,一甲三名的卷子他亲自朱批过,二甲前列的他也大致浏览了一遍。

此刻他手里拿着的,是三甲末几名的卷子,其中一份便是贺昭然的。

贺昭然。

官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想起去年贺英深夜进宫密奏细作一事时,曾跪在地上说细作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察觉并追查出来的。

当时官家便觉得有些意外,一个满京城都知道的纨绔,竟能发现辽国细作的蛛丝马迹?

后来他给了贺昭然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一方面是看在贺英面上,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是可造之材。

这才不到一年,这人不仅读下来了,还考中了进士。

官家重新展开贺昭然的卷子。

策问题目是关于东南沿海盐政和走私的,大部分考生的回答都是引经据典,把历朝历代的盐铁官营制度摆出来论述一番,再提几条宽严相济、加强稽查之类中规中矩的建议,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点。

贺昭然的策论却不太一样。

他没有从盐铁官营的历史讲起,而是直接切入走私的根源,沿海渔村的百姓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去贩私盐?是因为官盐太贵吃不起,也因为渔民收入微薄没有其他营生。

他在策论里写了几条很具体的建议,比如在沿海增设市舶务,让渔民可以合法地贩卖海产品换取收入;又比如在盐价偏高的地区试行官盐补贴,从源头降低私盐的市场需求。

这些建议未必都切实可行,有些甚至显得有些天真稚嫩,但思考问题的角度很独特,他不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想“怎么管”,而是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想“为什么会有人走私”。

倒是个有意思的视角。

官家把卷子合上,目光在阶下众进士中扫了一圈,找到了站在后排的贺昭然。

少年人穿着崭新的进士朝服,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但也能看出一份英姿勃发的朝气。

殿试名次出来,贺昭然依旧是三甲后列,名次不高,但进士功名已定,按例可以授官。

三甲前列的进士大多留在京中各部做庶吉士、主事之类的清要官职,贺昭然这样的三甲后列则要外放到地方上去做知县。

这本是常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偏偏有人不想让他顺顺利利地走马上任。

传胪大典之后,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不料朝堂之上又起了一番风波。

一名御史在散朝时忽然出列,当廷发难:“陛下,新科进士贺昭然,臣闻其在市井间素有纨绔之名,曾狎妓饮乐,与外室有染。如此德行有亏之人,何以授官牧民?”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起了大半年前贺家门口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

贺英站在武官队列里脸色铁青,正要出列辩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官家坐在御座之上,面上并无怒色,只是平静地扫了那御史一眼:“爱卿所说的,可是去年定山伯府门口有个伶人闹事之事?”

“正是,那名伶人跪在伯府门口,口口声声说怀了贺昭然的孩子,满城皆知。”

官家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奏折,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爱卿可知,那名伶人姓苏名小情,她不是伶人。”

御史微微一愣。

官家道:“她是辽国细作,意图刺杀朕。”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官家继续说了下去:“此女以女色为饵,意图接近贺昭然,借他之名混入伯府。贺昭然将计就计,将其诱入府中,设伏待之。那日她在伯府门口哭闹,正是为了逼贺昭然认下她,好让她在府中立足。贺昭然顺势将她留在府中,暗中监视,才最终人赃俱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御史:“爱卿以为,这等为国锄奸的少年郎,该不该因为几句市井流言就被拒于仕途之外?”

御史面色数变,躬身后退了半步,不再言语。

官家也不再多说,提起朱笔,在早就拟好的授官文书上批了一行字。

“贺昭然,赐同进士出身,授文林郎,出知西南茂县知县,限三月内赴任。”

茂县。

这个名字从官家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殿中有几个知情的朝臣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那是西南最偏远的县治之一,紧邻大理国边境,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多是夷人聚居的羁縻之地,赋税年年收不齐,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多数人去了不到两年便借故调离。

把刚及第的新科进士派到那种地方,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发配。

但这个决定从官家口中说出来时,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贬斥的意味。

更像是把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扔进了最粗糙的磨刀石里。

只看他未来会不会绽放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