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贤惠名声

贺英回到伯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换下朝服,在正堂召集全家,将夜里的审问结果和入宫面圣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又说苏小情已被押入大内诏狱,喜儿也被一并带走审问,府中上下不必再为此事惊慌。

最后他看了贺昭然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缓和:“官家下了口谕,让你去国子监读书,明日便入学。”

这话一出口,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氏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不是难过,是高兴的。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本朝最高学府,能进去读书的要么是各地选拔上来的优等生,要么是蒙荫入学的勋贵子弟。

贺昭然从前在太学混了没几天就被赶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能进国子监,还是官家亲口点名,这是多大的脸面,又是多好的机会。

她忍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去了好好读书,别再惹祸了。”

贺昭明拄着拐杖坐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贺昭然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读”。

柳氏也笑着道了恭喜,念姐儿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拍手喊“二叔好棒”。

贺昭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虞灵春一眼。

虞灵春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目光里有几分鼓励,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去国子监是好事,”虞灵春轻声道,“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呢。”

贺英又补了一句:“按国子监的规矩,每十日一休沐,平日不许擅自离监。你把从前那些散漫习性收一收,好好读,别再辜负官家的恩典。”

贺昭然应了一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氏又是高兴又是舍不得,拉着贺昭然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多带几件衣裳,又让丫鬟去收拾被褥,又念叨国子监的饭菜不如家里好,让他别挑食。

贺昭然被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着说了句“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听完了所有人的嘱咐,然后站起来朝贺英躬身行了一礼:“儿子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爹和官家的期望。”

贺英看着他那副沉稳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残存的恼怒也散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说了句软话:“去吧,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让平安送你去。”

这一整天贺昭然都在收拾东西。

平安跑前跑后地替他整理书箱、衣物、笔墨纸砚,忙得脚不沾地。

虞灵春让白芷去厨房包了几包点心,都是贺昭然爱吃的,又让春华去备了些常用的药丸,防着他生病或是不舒服。

傍晚时分,贺昭然到东院来吃饭。

咸鱼看见他就叫“郎君读书”,他走过去弹了弹鸟笼,嘴角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红烧蹄髈、清炒菜心、一碗菌子汤,都是家常菜,但虞灵春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又像是在品味什么不舍得咽下去的东西。

入夜之后,白芷和春华收拾完碗筷便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虞灵春坐在妆台前拆头发,簪环一一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

她对着铜镜擦了擦脸上的薄妆,正要把最后一根银簪放进妆奁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贺昭然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已经换了寝衣,月白色的中衣松松地系着,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额前,显然是刚洗过,还带着微微的湿气。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虞灵春透过镜子,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难出口的话。

“郎君?”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询问。

贺昭然深吸了一口气,朝她走近了两步。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虞灵春微微愣了一下。

她坐在绣墩上,他蹲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像一只乖巧的大狗,仰着脑袋,把最柔软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

“春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明天就要去国子监了,这一去,不到休沐日回不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虞灵春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亮的,没有躲闪,没有别扭,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坦荡。

她忽然发现,从前的贺昭然不敢正眼看她,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目光总往别处飘。

而现在,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你说。”她心有所感,轻声道。

“我以前是个混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自己为是,觉得自己仗义、热血,觉得那些纨绔行径只是洒脱不羁。可我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不是在给你丢脸。我在瓦子里说你是个木头桩子,你听见了,却从来不跟我计较。我在外面养着苏小情,你知道了,不吵不闹,还帮我出主意查她的底细。她跑到家门口来闹,满京城都在笑话伯府,你走出来把她带进府里,替我挡下了所有的难堪。”

贺昭然也听见了,现在外头议论的不再是他养外室的事,都在说他贺小侯爷有福气,娶了个贤惠妻子。

然而这贤惠名声,听着好听,背地里谁不是讥讽嘲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涩:“我知道你嫁给我,不是你情愿的。白芷说,你当初在家里绝食了三天,是饿得没办法了才嫁过来的。可你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你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故事,在我被人冤枉的时候说‘我信你’。是你把我从一个混账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虞灵春垂下眼睛,烛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