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个月身孕
若从一开始,贺昭然便是被选中的那个突破口呢?
因为他名声最差,最容易被人当成笑话,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出入瓦舍酒肆,结交三教九流,谁也不会留意一个纨绔子弟身边多了什么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映着几个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虞灵春都能看出来的事,其他人哪能看不出来?
“如果苏小情真是为此而来,”贺英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铁石相击,“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背后一定有人。这个人,所图不小。”
虞灵春感觉到脊背微微发凉。
她抬起头,看了贺昭然一眼。
贺昭然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上,眼神又冷又沉,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流。
贺昭明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低沉稳重:“她如今已经进了府,藏在暗处的人,以为自己的棋子已经落到了位置上。接下来,只要盯紧她,看她跟谁接触、往哪里送消息,便能顺藤摸瓜。她若不动,便是断了的线;她若动了,就是送上门来的把柄。”
贺英沉吟了片刻,目光从贺昭明身上转到贺昭然身上,沉声吩咐道:“昭然,你院子里的事,你自己盯着。每日让人把她的行踪记下来,不许她出宅子,不许她见任何外人。若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来报。”
“是,爹。”贺昭然站起来,躬身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懒散,字字清晰,带着少有的郑重。
夜色沉沉,正堂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贺英起身先走了,贺昭明拄着拐杖跟在后头,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虞灵春和贺昭然一前一后出了门,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
贺昭然站在廊下,看着西边那座小院的方向。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角透出几分冷意。
虞灵春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西厢房一片漆黑,窗纸上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棋子,早晚会忍不住动。
夜色掩住了所有的痕迹。
风停了,灯笼不再摇晃,西边的小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虞灵春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窥伺着这座府邸。
贺昭然转过身来,低声道:“夜凉了,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疲惫。
虞灵春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里两笔淡淡的墨痕。
廊下的阿福已经睡了,笼子上罩着黑布,安安静静的,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梦呓,大约是梦见了好吃的东西。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长,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虞灵春走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青砖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郎君,你不必太担心。爹和大哥都在,我们也在。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只要她不生事,我们便不动她。以不动应万变,总不会错的。”
贺昭然没有应声,但脚步微微慢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只是在想,从前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虞灵春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他抿着嘴唇,目光落在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暗色,像是蒙了一层霜。
“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虞灵春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往后的事,才是要紧的。”
贺昭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伯府里一切如常。
苏小情安安静静地待在西边的小院里,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走走,偶尔做做针线。
喜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伺候得妥帖周到。
守门的两个婆子回禀说,苏姨娘从不闹事,也不提什么要求,甚至没有问过郎君什么时候来看她,安分得不像话。
虞灵春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让人继续盯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份安分不是真的安分,是苏小情在等——等伯府放松警惕,等她找到机会。
贺昭然这几日像是变了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演武场练一个时辰的刀,回来换了衣裳,再去给林氏请安,然后到东院和虞灵春一起吃早饭。
饭桌上他会说起今天要读什么书、要办什么事,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从前那样要么别别扭扭要么急急躁躁,倒像是忽然之间沉淀了下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沉静了几分。
虞灵春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苏小情这件事,对贺昭然来说是一记闷棍,也是一剂良药。
他被这记闷棍打醒了,开始真正看清自己从前那些“侠义”有多天真、多可笑。
他开始明白,行侠仗义不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就完了,真正的侠义,是要有脑子、有担当、有耐心,要能扛得住委屈,也要能忍得住愤怒。
他能想明白这些,比读一百本书都管用。
这天傍晚,贺昭然从演武场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到东院来吃饭。
虞灵春正坐在廊下逗咸鱼,咸鱼最近学会了一句新话——“郎君吃饭”,每次贺昭然进门它就叫,叫完了还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邀功。
贺昭然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咸鱼的脑袋,咸鱼眯起眼睛,舒服地抖了抖翅膀。
“今天练刀练得怎么样?”虞灵春问。
“还行。”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白芷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大哥今天跟我对练了几趟,说我步法比之前稳了些,但刀势还是太浮,不够沉。”
虞灵春点了点头,正想说点什么,春华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
老大夫姓秦,在城南开了间医馆,是伯府常用的坐诊大夫,医术不算顶好,但胜在稳妥可靠,嘴巴也严。
秦大夫走到廊下,朝虞灵春和贺昭然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郎君,少夫人,”他斟酌着措辞,“老夫方才给苏姨娘请了脉。苏姨娘确实有了身子,脉象滑而有力,应是……一个月左右的光景。”
廊下安静了一瞬。
咸鱼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叫了一声“郎君吃饭”,没有人理它。
虞灵春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确认无误?”
秦大夫点了点头:“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喜脉还是不会诊错的。若是少夫人不放心,过些时日月份再大些,老夫可以再请一次脉。”
虞灵春点了点头,让春华送秦大夫出去,又吩咐白芷去给苏小情送些补品,说是安胎用的,别亏了她的身子。
她安排这些事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吩咐厨房今晚做什么菜。
等人都走了,廊下只剩她和贺昭然两个人,她才转过身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