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良善之人

“我身上的衣裳是姑娘换的?”

赵金凤点头,局促道:“当时公子深受重伤,浑身是血,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不得不——”

宋知打断她,“那件衣裳夹层里还有一百两银票,有劳姑娘取来。”

赵金凤眼睛顿时犹如沾了油的钩子。

能随手拿出一百两银票的…这是一只大肥羊!

十二号选手…很强!

“公子稍等片刻,我去找找。”

赵金凤片刻便拿着那日十二号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回来,她从夹层里取出那一百两银票,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好不容易忍住将这男人打晕,然后带着这一百两银票还有彩环两个人就此远走高飞的冲动——

可她刚穿来这个世界就看过法律文书。

《大周律·户律》载:“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

女子婚配必载于黄册,若无路引文牒,城关盘查即可执之。以“浮浪无籍”送官杖八十。

若没有路引,无论逃去哪里,都是黑户,被盘查到便得送官。

赵金凤艰难的从那一百两银票上挪开粘连的视线,宋知却不收,“赵小娘子,这些银子你拿着——”

赵金凤狂喜,嘴上却推拒,“这是宋公子傍身的银钱,我不能要。”

“若没有赵小娘子,宋某早就死在山贼刀下。救命之恩,实在难以为报。”

装啊。

十二号你可真能装啊。

曹帮主那可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

“更不要提买衣、抓药、起居,样样都需要银钱。我瞧这院子四处漏风,想来赵小娘子也过得艰难。若是再因宋某让姑娘破费,那宋某可真是罪孽深重。”

宋知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赵金凤听得微微迷了眼。

不得了。

这个十二号不得了。

长得帅,有钱,关键是…还大方。

可真他娘的是个24K纯金龟婿啊!

“只是…我流落至此,家中仆人只怕正在到处寻找。还请赵小娘子拿着这枚玉蝶去官府登记,方便家仆尽快找来。”

刚来就想走?

金龟婿要是走了,她可真的给那位苏小姐做后妈了。

她赵金凤但凡有本事,也不至于一点本事没有。

“可是……”赵金凤开始盘算找借口,“那日宋公子被山贼追杀,若是暴露了身份,会不会将贼人引来?”

宋三郎略一沉吟,“这玉蝶乃我隐秘之物,只有家仆才知道。”

更何况他在外用的都是假身份。

不至于将仇家引来。

赵金凤自然接过银票和那枚玉蝶,“村里车马不便,只有等隔壁张大爷家有一架牛车,但他一般隔几日才会进城。我这就去打听打听他下次进城时间。”

赵金凤转身而去,随后看见彩环正在厨房里扎毽子。

彩环说这鸡死得冤枉,得多扎几根毽子才能物尽其用。

赵金凤压低声音道:“彩环,你去把隔壁张大爷家那牛车的车轱辘给我卸了,再丢远些。务必要让他十天半个月都进不了城。”

“啊?”彩环头上簪着几根鸡毛,发问的样子看起来眼神更清澈了。

好端端的,自家小姐这是又要去造什么孽?

“别问。你先去,对了,把车轱辘给我藏到前头牛婶那大孙子房里。”

呵,让他上次揩老娘的油。

转头被媳妇发现,还说是赵金凤勾引的他!

赵金凤老早就想找机会收拾这小子了。

彩环却摇头如拨浪鼓,一脸贞洁烈女模样,“姑娘,张大爷家前几天养了一只狗,凶残得很,逮谁咬谁。我不敢去。”

赵金凤没勉强彩环,决定以身饲虎,临走前捡走了昨日灶台底下那只被她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鸡腿…架子。

“看着十二号,别让那小子跑了。”

彩环很不放心,冲她背影喊:“小姐,张大爷家的狗真的会咬人的!”

赵金凤又不是傻的。

她很自然而然的去跟张大爷拉了回家常,又跟那只大黄狗拉近了感情,随后趁着天黑不黑张大爷家吃饭的时候,她的手刚搭上那车轱辘的时候,就跟大黄四目相对。

赵金凤不傻。

但架不住大黄傻。

大黄吃了她的鸡腿骨架子就不认人,一路狂吠撵她回了家,老实人彩环老远就听见狗叫声,心道不好,当下利索的开门趁着赵金凤闪身入内那瞬间关上了门——

赵金凤跑得那叫一个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如狗,恶狠狠道:“大黄是真狗啊,吃了我的鸡腿还咬我!”

忽而听得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赵金凤一抬头就看见宋三郎站在门槛前。

月色下。

槐树影子里。

赵金凤呼吸一滞。

即使粗布麻衣,难掩容色皎皎。

月阶凝霜,照影成孤。

他立于石阶之上,素袍流泻如水,玉簪半挽墨发,飘飘犹如天外来客。

男人眉眼低垂,迷离的视线缓慢寻找到院中那道身影上,“赵姑娘…怎么了?”

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你小子——

赵金凤声音微夹,作出害怕的模样,说话间娇喘微微:“宋公子,我本想去张大爷家问问他什么时候进城,结果被他家狗撵了一路。我…我…我好害怕。”

害怕吗?

可宋知明明听见那小娘子健步如飞,脚步沉稳有力,下盘奇稳,一口气跑出这样长的距离还不带喘气——

或许乡下妇人力气大。

宋知只能这般解释。

彩环后知后觉的看着她手里那根木棍,“小姐,你偷张大爷家柴火啦?难怪大黄撵着你!”

“哦,这个?”宋知察觉那人影逼近,小娘子身上有好闻的桂花香气,淡雅如雾,紧接着宋知的手一热。

赵金凤握住他的手将一根木棍塞到他手里,“刚才在张大爷家看到这根木棍很适合做盲杖就带回来给你了。快试试好不好用——”

她热情邀请着,声音却很腼腆,“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宋公子先凑合着,改日我去城里给你捎一支像样的盲杖回来。”

宋知一上手就知道这不过是农户人家最普通的柴火棍。

顶端略湿,那是赵小娘子的手汗。

东西不珍贵。

珍贵的是赵小娘子这份纯碎的善心。

宋知自问这辈子见惯了人心诡谲,却早已忘记世上也有似赵小娘子这般质朴纯碎之人。

宋知心底一漾,脸上笑容很淡,“赵小娘子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