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殡仪馆般的大厅
周三上午九点半,陈诺再次站在鑫牛证券营业部门口。
他推门进去,然后愣在门口。
大厅里挤满了人。至少五六十个,比昨天多了一倍。座位早就坐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廉价香水和某种躁动的热意。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是一片鲜艳的红色,像一张张涨红的脸。
陈诺上次来时的那种“殡仪馆”般的死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菜市场般的喧嚣。
“涨了!又涨了!”
“我就说该抄底!不听我的,昨天跑了,少赚五个点!”
“老李,你那只票,涨停了没?”
“快了快了,还差两分钱!”
“我昨晚研究了半宿K线,这波反弹至少到2000点!”
“2000?我看2200!”
陈诺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柜台后面,王磊那张熟悉的脸证实了,就是这儿。
王磊也忙得不可开交。他面前围着三四个人,都在问问题。“王经理,今天推荐什么票?”“我这只还能拿吗?”“手续费能再低点不?”
王磊抬头,看见陈诺,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
陈诺点点头,没往里挤。他靠墙站着,观察大厅里的人。
大部分是熟面孔。看报纸的老头今天没看报纸,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排,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看屏幕一边记录。穿工装的大叔正在跟旁边的人激烈争论什么,手舞足蹈。抱菜篮子的阿姨今天没带菜篮子,她挤在柜台前,正让王磊帮她操作什么。
新面孔也不少。有几个穿着西装,像是上班族偷偷溜出来的。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看手机。还有几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小本子,表情兴奋。
空气里飘着一种集体性的亢奋。陈诺能闻到——那是金钱的味道,是希望重新燃起的味道,是人性在极端压抑后反弹的味道。
先知说,世间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把思想装进别人脑袋,二是把钱装进自己口袋。现在,这些人都觉得自己“想通了”,要“把钱装进口袋”了。
但陈诺知道,大多数人,只是从一种错误,跳进另一种错误。从恐惧的极端,跳向贪婪的极端。
“陈诺!”王磊终于脱身,朝他招手。
陈诺走过去。王磊压低声音:“货在楼上,我带你去。钱带了?”
“带了。”陈诺拍拍书包。
“走。”
两人上楼,进仓库。十台主机、两台笔记本、复印机打印机都还在原地。陈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钱。”王磊说。
陈诺从书包里掏出六千四百现金,递给王磊。王磊点了一遍,数出六张一百,塞回给陈诺。
“这是你的。”王磊说。
陈诺明白,这是回扣。他没收:“王经理,这钱您留着。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以后营业部淘汰的旧设备,都优先给我。价格好商量。另外,如果您认识其他证券公司、银行的朋友,有旧设备要处理,可以介绍给我。介绍费,一台一百。”
王磊看着手里的六百块,又看看陈诺:“你小子,野心不小啊。行,这钱我收下。设备的事,我帮你留意。我有个堂弟在招商证券营业部,他们那边也该换设备了,我问问他。”
“谢谢王经理。”
“别客气。对了,你今天不看看股票?又涨了。”王磊说。
“不看了。涨跌正常,看多了乱心。”陈诺说。
“你这心态,真不像个十八岁的学生。”王磊摇头,“我十八岁的时候,看到股票涨跌,心跳能上一百八。你现在淡定得像看别人打牌。”
“经历的多了,就淡定了。”陈诺随口说。
“你才多大,经历啥了?”王磊笑。
陈诺没解释。他转移话题:“王经理,楼下那些人,今天都赚了吧?”
“赚?大部分人只是回本,少亏点。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跌到底部敢加仓的。但这种人,一百个里没有一个。”王磊说,“大部分人,涨一点就想卖,怕跌回去。等涨多了,又后悔卖早了,追进去。然后跌了,又割肉。循环往复。”
“这就是人性。”陈诺说。
“是啊。所以这行,能赚钱的永远是少数。”王磊看了看表,“我得下去了,今天忙。你找车来拉货?”
“我打电话叫人。”
陈诺给赵峰打电话。赵峰说马上派工人开小货车来。半小时后,两个工人到了,开始搬货。陈诺下楼等。
大厅里更热闹了。指数又涨了一波,接近1980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打电话筹钱——“快点打钱过来,行情来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上辈子,2015年牛市顶峰时,营业部里也是这样的场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每个人都在谈论股票,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然后,股灾来了。
光灭了。
现在,只是2008年底的一波反弹,离真正的牛市还早。但人性的剧本,已经迫不及待地上演了。
“小伙子,你也来了?”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挤过来,今天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大爷,您今天没看报纸?”陈诺问。
“看啥报纸,看行情!”老头笑呵呵的,“我那只中国神车,涨了八个点!昨天进的,今天就赚了!”
“恭喜。”
“同喜同喜。你呢?你那万丰地产,涨了吧?”
“涨了点。”
“要我说,地产股还得涨。国家马上要救市了,新闻都说了。你拿着,别卖。”老头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
“嗯,不卖。”
“这就对了。我跟你说,炒股要有定力。你看那些人,”老头指了指大厅里躁动的人群,“涨一点就激动,跌一点就慌,能赚什么钱?我炒了十几年,总结出四个字:耐心等待。”
陈诺点头。这话没错,但多数人做不到。
“不过啊,”老头话锋一转,“也不能死拿着。该卖的时候得卖。我估计这波反弹,到2000点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就清仓,等跌下来再进。”
“您怎么判断2000点是顶?”
“技术分析。你看这K线,到2000点附近是前期压力位,过不去。而且成交量跟不上,量价背离,是见顶信号。”老头说得头头是道。
陈诺没反驳。他知道,这波反弹的高点,确实在2000点附近。但老头判断的依据是技术分析,而陈诺知道的是结果。先知记忆里,2008年11月,指数反弹到2050点左右,然后回落到1800附近磨底,明年三月再启动。
“您说得对。”陈诺说。
“小伙子,你挺虚心,不错。”老头拍拍他肩膀,“我姓李,以后叫我老李就行。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我看你年纪小,但沉得住气,是个苗子。”
“谢谢李大爷。”
“别客气。我先去看盘了,我的神车要冲涨停了!”老头挤回人群。
陈诺看着他的背影。老李这样的人,是典型的老股民,懂一点技术,有一点经验,但逃不过人性。他会在这波反弹的顶部清仓,然后等跌,但跌下来后,他敢不敢进,进多少,能不能拿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陈诺,货装好了。”工人下来叫他。
陈诺走出营业部。小货车停在路边,货已经装好。他上车,跟车去赵峰的仓库。
路上,他手机震了。是周浩的短信。
“营业执照办下来了!个体户,名字叫‘诺浩电子经营部’。经营范围按你说的写的。挂靠费给了赵峰两千,从咱们账上出的。下午去拿执照。”
陈诺回复:“好。下午去找办公室,月租五百以内,一室一厅。谈好了告诉我。”
“明白。对了,刘强今天跟我去谈客户,表现还行,就是太着急,差点把价格报低了。我说了他一顿。”
“慢慢教。他缺钱,有动力学。”
“嗯。晚上回宿舍再说。”
车到仓库。赵峰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货卸下来,眼睛放光。
“这批货成色真不错。证券公司淘汰的,保养得就是好。”赵峰拆开一台主机,仔细检查。
“峰哥,说好的,我挑两台主机,一台笔记本,自用。成本价扣。”陈诺说。
“挑吧。剩下的我马上翻新,你那二十台的订单,后天能交货。”
陈诺挑了两台配置最好的主机,一台笔记本。赵峰算账:“主机成本四百,两台八百。笔记本六百。总共一千四。从你利润里扣?”
“嗯。剩下的利润,八千减一千四,六千六。你现在能给我吗?”
“能。我取钱。”赵峰去里屋,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捆钞票。“六千六,你点一下。”
陈诺点了,没错。他收好钱。
“那二十台订单,客户什么时候要货?”
“后天。他们急用,培训开班。”
“行,我加加班。配置就按你给的,双核,2G,250G硬盘,17寸液晶?”
“对。价格一千三,含税。咱们成本多少?”
“主机收来四百,翻新费一百,显示器一百五,税点一百,总成本七百五。卖一千三,毛利五百五。二十台,毛利一万一千。分你四成,四千四。加上这六千六,你这一单总共赚一万一。”赵峰说。
“嗯。后天交货,我让客户来您这儿提货,验机付款。”
“可以。对了,你注册了个体户?”
“刚办下来。叫诺浩电子经营部。”
“行。以后开发票方便了。挂靠我这儿,记得每月报税,虽然你业务小,但账面要做干净。我认识个代账会计,一个月两百,帮你做账报税。要吗?”
“要。谢谢峰哥。”
“不客气。你小子是干事的料,我乐意帮你。不过,生意做大了,心别飘。这行水深,稳扎稳打才能长久。”
“记住了。”
陈诺带着两台主机一台笔记本,打车回学校。路上,他算总账。
今天现金收入:赵峰给的六千六利润。加上之前剩的两千二现金,现在有八千八现金。
待收款项:营业部旧设备卖出的总利润八千,赵峰说一周内给。二十台订单的利润四千四,后天给。加起来一万二千四。
股票市值:三千三百多。
总资产:现金八千八+待收款一万二千四+股票三千三=两万四千五。
短短几天,资产从一万五跳到两万四千五。增长60%。
但陈诺知道,这速度不可持续。营业部旧设备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订单生意有天花板,他一个人能接的单有限。需要系统化,需要团队。
回到宿舍,下午两点。周浩不在,刘强在玩电脑。看见陈诺搬回来两台主机和笔记本,刘强眼睛都直了。
“我靠,新电脑?”
“二手的,但配置不错。一台我用,一台给你和周浩办公用。笔记本我带着见客户用。”陈诺说。
“给我用?”刘强兴奋了。
“嗯。但要用它干活。学配置,学报价,学谈客户。从今天起,你每天背十个电脑配件型号和价格。我考你,答不上来,电脑收回。”
“背!我肯定背!”
陈诺开始组装电脑。一台放宿舍,给周浩和刘强用。一台和笔记本,他准备放到租的办公室里。
刚装好系统,周浩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执照拿到了!看!”周浩抽出营业执照,塑料封皮,里面是打印的执照信息。
陈诺接过看。经营者姓名:陈诺。组成形式:个人经营。经营范围:计算机、软件及辅助设备零售;电子产品销售。注册日期:2008年10月29日。
“好。办公室找得怎么样?”
“找到了!学校后门那片民房,有个一楼的一室一厅,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我带你去看看?”
“走。”
两人出门。办公室地点离学校后门五分钟路程,是个老小区的一楼,三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厅。客厅可以放两张办公桌,当办公室。卧室可以放张单人床,周浩住。有独立卫生间,没厨房,但可以烧水泡面。
“还行,就是旧了点。”周浩说。
“够用了。签合同吧。”
房东是个老太太,合同简单,签一年,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九百块。陈诺付了钱,拿了钥匙。
“明天去买两张二手办公桌,两把椅子。再拉根网线,装部电话。”陈诺说。
“电话装不装?现在都有手机了。”
“装。固定电话显得正规。客户打电话来,听到是固定电话,感觉靠谱些。”
“行。我去办。”
“还有,印名片。你、我、刘强,都印。头衔写‘客户经理’。电话写办公室固话和手机。”
“明白。”
晚上,三人去吃了顿烧烤,庆祝办公室落成。刘强很兴奋,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
“陈诺,周浩,我刘强以前不懂事,觉得你们收破烂丢人。现在我知道了,能赚钱就是本事。我跟你干,一定好好学!”
“学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干。明天开始,你跟我跑客户。看我怎么谈,学。一周后,你自己独立谈,谈成了,提成15%。”陈诺说。
“行!我一定学会!”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陈诺打开电脑,登录股票软件。收盘了,上证指数涨1.8%,收在1988点。万丰地产涨3.9%,收2.65元。海天味业涨2.5%,收3.5元。
他的持仓市值三千五百多,浮盈三百多。
他截图,发给周浩和刘强。
“股票回本赚钱了。但这只是开始。别飘,继续干活。”
周浩回复:“明白!跟着你干!”
刘强回复:“陈总牛逼!”
陈诺笑了笑,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重生两个月,从八十三块五毛,到现在两万四千五资产。有了执照,有了办公室,有了团队雏形。股市开始反弹,生意上了轨道。
但这一切,只是铺垫。
先知说,财富矿场里,多数人只想当抢金子的强盗,没人愿意当种树的农夫。
他现在在种树。种下认知的树,种下团队的树,种下商业模式的树。这些树需要时间长大,需要耐心浇灌。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他是那个,从未来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