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同沈眉庄备物资送蓬莱,御前答姐妹情

咸福宫存菊堂的院子里,几株菊花才刚刚打了苞。

秋风从殿脊上掠过去,带着一股子干燥微凉的意味,把廊下挂的竹帘吹得沙沙作响。

沈眉庄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拈着一枚棋子,却半天没落下去。

余莺儿坐在她对面,也不催,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那几株还没开的菊花出神。

算算日子,甄嬛去了蓬莱洲已经有些时日。

因甄嬛提出复位华妃一事,沈眉庄和她有了嫌隙。自从余莺儿来劝解过沈眉庄,沈眉庄心里头那点子芥蒂其实早就消了大半。

但是话还没说开。沈眉庄性子孤傲,就算心里已经不计较了,嘴上也不肯先服软。

而甄嬛那边,“倒年”事业正开展的如火如荼。

她一面要应付年氏的步步紧逼,一面又要周旋在皇上跟前,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主动来修补这层关系。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余莺儿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她今天来存菊堂,就存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心思。

“惠姐姐,”余莺儿收回目光,掰着手指头开始念叨,语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这眼瞅着就要入秋了,蓬莱洲那边四处临水,又是敞阔地方,肯定比宫里冷得多。”

“莞姐姐在蓬莱洲那头,怕是缺穿的、缺吃的,咱们要不要给她送些东西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看沈眉庄的神色。

沈眉庄手里的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落得有些重。

她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管她做什么,她得宠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用得着咱们操心?”

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捏棋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余莺儿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也是。”

“莞姐姐从前得宠,皇上赏的东西堆都堆不下,想来是不缺咱们这点子东西的。那就算了吧。”

说完,她真的就伸出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架势。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的模样。

余莺儿收了棋子,抬起头来,正对上沈眉庄那道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眼睛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意。

沈眉庄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哪里是真的算了,分明就是故意在调侃她,等着看她着急。

“你呀!”沈眉庄伸手在余莺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宠溺,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冷淡终于绷不住了,化作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怎么了?”余莺儿笑嘻嘻地歪了歪头,“惠姐姐方才不是还说不管莞姐姐么?我这不是顺着姐姐的意思来?”

沈眉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又气又笑地瞪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存菊堂里那股子沉闷,一下子就被这一笑给冲散了。

笑够了,余莺儿才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这几日闲着没事,琢磨着做了些耐放的吃食。上回她走的时候我送过一些,应该已经吃完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吃食你备着,穿的、用的我来预备。蓬莱洲那边临水,秋冬湿冷,衣服薄了可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尺寸和件数,眉头微微拧起,显然是认真在计划。

余莺儿看着沈眉庄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感叹。嘴上说着不管,心里比谁都想得周全。

“对了,”沈眉庄忽然又开口,“既然要送,就备两份吧。”

余莺儿一怔。

两份。另一份自然是给安陵容的。

安陵容跟着去了蓬莱洲。据说她是哭着去求的皇上,皇上感念她姐妹情深,便准了她同去。

这件事在后宫传开后,人人都称赞安贵人重情重义,是难得的真心人。

但余莺儿心里清楚,安陵容去蓬莱洲,根本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她不过是照着皇后的吩咐行事罢了。

余莺儿一开始没打算给安陵容备东西。

没想到沈眉庄主动提起来了,明明之前她都跟安陵容闹翻了。

......

夜色沉沉,宫里各处都静悄悄的。钟粹宫西偏殿里烛火正亮,暖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像一团温软的琥珀。

距离从圆明园回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今夜皇上翻了余莺儿的牌子,圣驾移步到西偏殿来。

殿内早就收拾得齐齐整整,还提前备好了棋。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余莺儿快步迎到殿门口,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嫔妾恭迎皇上。”

皇上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步履从容地迈进来,随意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余莺儿应声起身,低眉顺眼地跟在皇上身侧。

皇上在棋枰边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棋盘,嘴角微微一动:“你倒是知道朕的心思,棋都摆好了。”

“嫔妾想着,皇上白日里政务繁忙,夜里难得清静,下下棋最是解乏。”

余莺儿在对面坐下,伸手将白子棋篓往皇上那边轻轻推了推。

皇上没再多说,拈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棋盘角上。余莺儿也拈起黑子,稳稳地应了一手。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朕近来听说一件事。”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前些日子莞嫔动身前往蓬莱洲,你特意前去亲自送行了?”

余莺儿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棋子落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皇上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可她不能随意作答。

她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有人刻意提起,还是皇上自己随口一问。若是前者,那就得小心应对。

她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灯影摇曳,皇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正沉沉地望着她。

余莺儿心里拿定了主意,先装作惶恐。若是寻常嫔妃听闻皇上过问这种与获罪嫔妃私下交往的事,第一反应必然是害怕被牵连。

她连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皇上恕罪。”

“起来吧,朕不是要问你罪。”

余莺儿见此将那点子慌张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回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那日听闻莞姐姐要动身前往蓬莱洲,路途遥远又孤身在外,嫔妾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过去送了送。”

皇上抬眼看向她,手里那枚把玩了许久的白子终于落了。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目间的神色照得清晰了几分,审视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

“朕还记得,往日你们二人之间少有来往,怎么如今反倒这般上心,处处惦记着她?”

余莺儿心里又开始慌张。这个问题她若答得不好,要么显得自己是在巴结奉承,要么显得自己是在拉帮结派。

前者是因为甄嬛虽然获罪去蓬莱洲思过,可谁也不知道她将来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后者是因为后宫里头,嫔妃之间私交过密皇上会有所忌讳。

尤其是余莺儿现在本就已经和敬妃、沈眉庄交好。

她轻轻笑了笑,姿态温顺,神色格外诚恳。开口时语气朴实又真切,没有半分矫饰。

“皇上也知道嫔妾在和惠姐姐学琴,莞姐姐和惠姐姐一直交情都很深。因此有时会在惠姐姐处遇到莞姐姐。”

“我们慢慢来往相处,关系也就变得十分和睦亲近。平日里在宫里也常常互相照拂,私下交情一直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向皇上,目光清澈坦荡:“莞姐姐见罪于皇上,被贬去蓬莱洲,这是公。”

“而嫔妾去相送和送吃食,这是嫔妾的私情,不过是姐妹之间一点心意罢了。”

皇上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余莺儿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虚伪。

余莺儿这番话实在不算高明,把“公”和“私”这样直白地拆开来分说,换一个巧言令色的人来答,绝不会用这样朴拙的说辞。

可正是这份朴拙,反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没有巧言辩白、刻意撇清,更没有丝毫对皇上处置甄嬛一事的不满或暗示。

皇上的手指在棋篓边缘轻轻敲了敲,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不为她求情呢?”

这一问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余莺儿心里猛地一跳。这问题她一直没想过,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所以从来没想过“求情”这回事。

可问题是,若她当真情真意切地把甄嬛当作姐妹,按理说应该在此时为她求上几句才对。皇上这是在探她的底,看看她是真心待姐妹,还是在投机取巧。

可她该怎么答?

若真的开口求情,便是挑战君王权威,皇上亲下的旨意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可若完全不为所动,又显得她方才那番“姐妹情深”的话全都是虚情假意。

余莺儿脑子转得飞快,可这个问题实在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咬了咬牙,干脆趋炎附势,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上。

她垂下眼帘,声音温顺而谦卑的说:“皇上自有皇上的决断,嫔妾不敢妄加干涉。”

皇上听完,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向棋盘,指尖缓缓落下一子,示意继续下棋。

皇上心里有几分赞叹。

甄嬛落难之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余莺儿却肯雪中送炭,亲自去送行,又千里迢迢送吃食用度。

方才她那一番话虽然不够漂亮,却胜在诚恳,没有耍弄心机的痕迹。

可与此同时,皇上的心底深处又隐约生出了一丝失望。

余莺儿回答没有大错,却还是没有达到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既希望余莺儿开口替甄嬛求情,又不希望余莺儿挑战他身为君王的权威。

余莺儿见皇上不再追问,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余光扫过皇上的侧脸。

灯影摇曳,皇上的眉目间看不出喜怒,只是安安静静地下着棋,仿佛方才那番问话从未发生过。

她也便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多说一句话。

棋枰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清清脆脆,在寂静的深宫里,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