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心安理得离开

那天夜里,张晶晶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李承霄靠在炕头翻书,目光虽落在纸页上,余光却早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太清楚了,她这副模样,心里定是堵着解不开的结。

沉默漫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埋在棉絮里:

“承霄,你听说了没?隔壁村那个知青,一回城就跟媳妇离了。”

李承霄指尖捏着的书页,微微一顿。

“还有好几个,都是考上大学回了城,转头就离了婚。男的离,女的也离。”她声音更轻,带着藏不住的慌。

李承霄依旧没作声。

她缓缓转过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掉一滴泪:

“你……你也是知青。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李承霄合上书本,抬眼静静看着她。

他怎会不懂,她在等一句笃定的承诺。

他开口,嗓音沉稳,一字一句:

“第一,我早不是知青了。我的户口落在闫家沟,跟你一样,就是这儿的社员。”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

“第二,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我回哪门子城?北京城里,没我半个亲人,没我一间瓦屋,我回去讨饭吗?”

张晶晶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我考大学,是为了将来有份像样的工作,让你和旦旦日子过得舒坦些,不是为了离开这儿。”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

“别瞎琢磨。”

张晶晶靠在他胸膛上,久久未动。

好半天,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依旧悬着——

他说的都对。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还有一半心,没放在这儿?

那天晚上,张晶晶折腾到很晚,她似乎在找一个证明李承霄不会离开的证据。

第二日吃过早饭,李承霄便要回自己的窑洞。

张守田随口问:“放假了,还忙什么?”

“预备党员要转正,我再帮医学系翻译点资料,多表现表现。”

“应该的,党员就得带头往前冲,不过小家也得顾好。”

“知道了,爸。”

那天下午,李承霄正坐在院里伏案翻译,院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张守成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脸上挂着那副居高临下的皮笑肉不笑,张守业跟在身后,指尖夹着根烟,一路眯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院里的一切。

“哟,大学生在家呢?”张守成嗓门故意拔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听说回来好几天了,也不登大伯家门?这上了大学,架子倒是跟着长了?”

李承霄放下笔,缓缓起身,脸上没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唤了声:“大伯,三叔。”

张守业凑到桌前,瞥了眼纸上的外文,撇撇嘴:“这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是洋文吧?”

李承霄缄默不语。

他打心底里厌烦老张家这两个亲戚。

张守成在院中央站定,目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才慢悠悠开口:

“承霄啊,大伯今天来,是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承霄不接话,静等下文。

张守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却字字戳心:

“你能有今天,能考上大学,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翻译洋书,靠的是谁?是老张家。”

他指了指脚下的窑洞:“你住的这孔窑,是老张家的;你娶的媳妇,是老张家的;你儿子,姓张,不姓李。”

他死死盯着李承霄的眼睛,语气冷硬:

“你给我记牢了——没有老张家,你李承霄,什么都不是。”

李承霄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张守业在一旁帮腔,语气阴阳怪气:“二哥心善,拿你当亲儿子疼,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得拎清自己的身份。”

李承霄忽然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得吓人,张守业心头一慌,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守成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再看向李承霄时,语气稍稍放缓:

“行了,大伯的话你记着就成。我们老张家不图你什么回报,就图你个良心。”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

李承霄也转身回了窑洞,还有活要干呢。

这俩货,跟有病似的,他们侄女最担心的事就是李承霄不回来了,他们就怕李承霄不走。

傍晚,张晶晶从娘家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他坐在桌前发怔。

“承霄?”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

李承霄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事。”

张晶晶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早就知道,大伯和三叔来过,特意上门敲打李承霄。

她也清楚,那些话有多刺耳,多伤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那是她亲大伯、亲三叔。她除了假装一无所知,别无选择。

李承霄看着她这副沉默躲闪的模样,心尖骤然一片冰凉。

他想起大伯那句扎心的话——没有老张家,你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张晶晶的沉默——她明明都知道,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大伯三叔的刻薄与羞辱,她全都默认了。

因为在她心底,那些话,本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虽然这些话他听了几年了,但是看到张晶晶的反应还是心凉了一下,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那夜,李承霄一个人坐在院里,抽了大半夜的烟。

他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往事翻涌而来。

想起沐婉,想起那支派克钢笔,想起这些年的算计与隐忍,想起这个他每年都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他又忽然想起李曼丽说过的那句话:你活得真累。

是啊,真累。

每年回来,面对着一张张势利嘴脸,听着一句句戳心冷语,还要陪着笑脸,演好一个温顺的上门女婿。

他不想再演了。

可不演,又能如何?离婚?闹翻?那旦旦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突然他笑了,现在事情变的简单起来了,再熬过三年,只要一毕业,他就可以离开这了。

他要谢谢张晶晶的沉默,给了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离开的理由,这样他就不会有什么愧疚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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