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麦收动员

吃过晚饭,张晶晶拉着李承霄回家草草打了个招呼,两人便一道往晒谷场去。

场边早蹲着几个人乘凉,一见李承霄的影子,声音立刻故意抬高了几分。

“哎,你们说说,陈世美跟上门女婿,哪个更顺口点?”

一阵哄笑炸开来。

李承霄眼皮都没抬,只管往里走。

又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

“人家现在是张家内定的人了,谁敢多说一句?不怕挨揍?”

“揍?揍谁?揍刘广智那样?”

笑声骤然一停。

说话的人慢悠悠、一字一顿往他脊梁骨上戳:

“刘广智现在在公社待着,小日子滋润得很。当初在村里干下那档子事,现在不照样逍遥?打他的人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是啊,当初打黄石村那几个人多威风。现在人就在跟前,怎么不动手了?”

李承霄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那几人,僵了几秒。张晶晶急得伸手去拉他,要上前理论,李承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依旧往前走去。

身后又压着嗓子哄笑起来。

他在场边找了块青石坐下,心头却翻江倒海,指节攥得发白。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往心上割。

刘广智。

这个名字,是他多少个深夜一想起就睁着眼到天亮的刺。

他不是没想过,打断那人的腿,废了那只手,叫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

可他不能。

沐婉还在村里时,他不能动——动了,他进去,她就没人护着。

如今沐婉走了,可通知书还没到手。万一他出了事,那封信寄不到她手里,她怎么办?

他只能等。

等那张纸安安稳稳送到她手上,等她真正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用回头。

到那时候……

张晶晶察觉到他周身沉得吓人的气息,手足无措,只小声道:

“你……要不抽根烟吧。”

李承霄心里自有盘算,旁人几句冷嘲热讽,动摇不了他半分。

那天是谁支走了张桂英,他到现在都没追问,就是怕乱了自己的节奏。

那些人,不过是嫉妒罢了。

他犯不着生气,顶多是怜悯。

张晶晶长的是典型的那种能生儿子的长相,胸大屁股翘,模样不算丑,就是有点土里土气的,村里看好她的人家本就不少,如今她成天围着自己转,不招人恨才怪。

李承霄忽然开口:

“我麦收要是干得好,你能给我记十分不?”

张晶晶立刻点头:“嗯,我给你记。”

“后天就开镰了。”

“听张把头说,今年麦子要泡水。”

李承霄一皱眉:“泡水?要下雨?”

“嗯。去年冬天、今年春天都没正经下过雨,张把头说,雨十有八九就赶在麦收这月。”

她顿了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那窑洞,不一定扛得住大雨……要不……你搬我们家住吧。”

一句话说完,张晶晶整张脸都红透了,耳根都烧得慌。

李承霄淡淡道:

“到时候再说吧。”

真要漏雨,他宁肯花钱请人修。

天刚蒙蒙亮,大队部大喇叭开始广播:“半小时后晒谷场开麦收动员会。”

广播了三遍后,喇叭里响起《东方红》的歌声。

不出半刻钟,晒谷场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扛着磨亮的镰刀,女人们挎着草编帽,连平日里少出门的老人小孩,都凑过来看热闹。

土台上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林建华站在桌前,张守田和几个生产队长分列两旁。李铁牛蹲在台边,叼着根旱烟,眯眼扫着底下的人。

等场里渐渐安静,林建华清了清嗓子,开口:

“社员同志们,今天把大伙召集过来,就一件事——麦收。”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今年麦子长势好,眼瞅着就能开镰。可麦收不等人,这是龙口夺食,耽误一天,损失就是上千斤。从明天起,全体社员,不分男女老少,全部下地。天不亮出工,天黑透收工,中午只歇一个时辰。”

底下立刻有小声嘀咕,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林建华继续道:

“今年麦收,工作组全程盯着。谁要是偷懒、磨洋工,别怪组织不讲情面。谁干得出色,工分照记,年底评先进也优先。”

他往旁一侧身,张守田上前接话。

“林组长说得对,麦收是咱庄稼人的头等大事。今年收成好,大伙辛苦几天,麦子入了仓,家家户户才能过踏实日子。”

他话锋微顿,眼神有意无意,在人群里精准落在李承霄身上:

“不管是老社员,还是下乡知青,规矩一律一样。干多少活,记多少分。干得好,队里有奖励;干不好,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李承霄立在人群里,脸上没半分波澜。

张晶晶站在不远处,偷偷看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

张守田又叮嘱了几句安全、爱惜粮食之类的话,手一挥: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一早,地里见。”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议论收成,有人叫苦连天,有人悄悄商量明天怎么分工。

李铁牛从台边站起身,烟袋锅在鞋底一磕,径直走到李承霄面前:

“你小子,明天跟我一队。”

李承霄点头:“行。”

李铁牛多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张晶晶凑过来,声音轻轻的:

“你明天跟铁牛哥一组?”

李承霄“嗯”了一声。

她立刻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去地头给你们送水。”

李承霄本想说不用,可对上她那双眼,话又咽了回去。

好像自从他说了那句“让她走,我跟你好好过日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法拒绝她了。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远处,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晒得黄土发烫。

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金黄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金海。

麦收,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