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绝境
张把头被停职,那辆生产队的牛车便孤零零闲置在棚外,无人敢动。眼瞅着去公社采购的日子近在眼前,家家户户巴望着能捎回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如今这念想彻底断了,日子顿时紧巴了起来。
李铁牛猛地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扭头便大步流星朝着大队部走去,嗓门洪亮:“张支书!你得管管这事!”
大队部内,烟雾缭绕。张守田正蹲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脸色沉在氤氲的烟色里。林建华坐在桌边,慢悠悠翻着手里的文件材料,头也不抬。刘广智则靠在墙角,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不知在记录些什么。
李铁牛推门而入,带起一阵风,也不客套,直挺挺地站在屋中央,语气急切:“张支书,张把头被停了赶车的活儿,采购的牛车没人赶。眼瞅着要去公社了,各家各户都等着补给,这事万万耽误不得啊!”
张守田吐了口烟圈,没接话,下意识地抬眼瞥了瞥林建华,面露难色,显然也拿捏不定。
林建华头仍未抬起,依旧慢悠悠地翻着材料,仿佛没听见这一番争执。
倒是刘广智先开了口,语气阴阳怪气,满是讥讽:“李队长,你的意思是,离了这趟公社采购车,社员们就活不下去了?”
李铁牛一怔,急忙摆手辩解:“不是活不下去的事,是……”
“是什么?”刘广智直接打断他的话,拔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搬出那套论调,“贫下中农祖祖辈辈没公社那点补给,不也照样过来了?越穷越光荣,艰苦朴素是咱们的本色!怎么,现在日子稍微能喘口气,就非得三天两头往公社跑?思想觉悟怎么就这么低!”
李铁牛脸色骤变,唇齿翕动想反驳,却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得阵阵发闷。
这时,林建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紧不慢地开口:“李队长,春耕生产是头等大事,所有人的心思都该放在地里。采购的事,能省则省。再说了,别人家能熬,你家就不能熬?你是不是比贫下中农还金贵?你要是觉得非采购不可,那是不是说明,你思想上还有些……”
他话没说完,可那未尽之语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明明白白——这是要扣上“思想有问题”的大帽子。
李铁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紧,拳头在身侧死死攥住,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一旁的张守田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铁牛啊,林组长说得在理。春耕是天大的事,采购的事先放一放。大家都克服克服,又不是过不下去的日子。”
李铁牛僵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半天没挪动一步。积压的怒火与绝望翻涌上来,他最终猛地一甩手,扭头便走,厚重的木门被他甩得“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刘广智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低声嘀咕:“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也敢跟组织讲条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建华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弄材料,神色淡漠,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张守田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丝燃尽的灰烬落在腿上,他也浑然不觉。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愁云密布。
李铁牛失魂落魄地回到地里,一言不发地蹲在地头,摸出烟袋纸,卷了一支烟,闷头抽着,烟雾缭绕中,满是颓然。
有社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铁牛哥,采购车啥时候出发啊?家里盐都快没了,孩子都等着用呢。”
李铁牛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粗声粗气地吼道,声音里满是绝望:“出发个屁!以后都别想了!”
那人愣了一下,瞧着他铁青的脸色、眼底的怒火与疲惫,吓得不敢再多问一句,悄悄退了回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家家户户都得知了噩耗——公社采购彻底停了,不是暂时停摆,是永久叫停,再也不会去了。
村民们有的蹲在墙角唉声叹气,有的躲在暗处暗自骂娘,可全都敢怒不敢言。工作组在村里坐镇,虎视眈眈,谁又敢去捋这虎须?
李承霄听说这个消息时,正蹲在知青点的墙根下发呆。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到了谷底。
采购彻底停了,他手里攒下的钱,瞬间成了一堆废纸。没人知道这禁令会持续多久,往后的日子,怕是一粒米、一口粮都难以弄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又一个坏消息传来。张桂英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沉声道:“今天大队发四月份新知青的粮食定量,只发了一半。往年也是四五月份青黄不接的这两个月欠着,可今年这情况……”
话未说完,气氛已然凝固。大家心里都清楚,往年即便断了定量,还能去公社补给,勉强能过得去。可今年采购停了,这欠着的定量,怕是真的要熬出大麻烦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不知是谁低声抱怨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绝望。
“少说两句吧,别惹祸!”旁人急忙拉住他,语气慌张。
李承霄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心里一片冰凉:这是到绝路了啊!
当晚,王桂香又来了,手里拿的不再是之前的白面馒头,而是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
李承霄接过来,指尖触到窝头的粗糙质感,猛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王桂香没多解释,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就这些了。”
李承霄握着那两个窝头,掌心冰凉,心里却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之前藏的那些白面大米,本就不多。接连送了几次,早已耗尽。如今,她开始拿自己的保命口粮——粗粮,窝头。
李承霄看着手里的窝头,心如刀绞:这不是她多余的,这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是拿命撑着他们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桂香姐,你别送了,你自己留着吃”,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王桂香说完,便转身默默走了,背影融进了漆黑无灯的夜色里,渐渐消失不见。
这天晚上,李承霄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子里乱成一团,念头转得飞快,绝望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微光。
现在,还有最后一条路:半夜偷偷去公社买粮。
这条路风险极大,被发现就是批斗甚至更严重的后果,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