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低语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人造天幕的夜间模式完全开启了,灯光变成了昏暗的橘黄色,模拟旧时代的“夜晚”。
宿舍在中层C区,是一个十平米的单间。灰色的金属墙,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墙上贴着一张要塞的地图——已经褪色了,折叠的部分开裂。床头堆着几本旧书,是她从底层黑市淘来的,纸张发黄发脆。
陆沉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脱下作战服,换上常服。
脚踝的伤在走动时疼得更厉害了,她解开绷带,发现整圈脚踝都肿了,皮肤变成了青紫色。她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支抗炎凝胶,挤了一大坨,涂在肿处,重新用绷带缠上。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条红绳。
红绳是母亲编的。
她八岁生日那天,母亲熬夜用红线编了一条手绳。红线是旧时代留下的缝纫线,母亲把它拆成了三股,然后像编辫子一样编成了一条细细的绳。绳子的末端串了一颗小珠子——那是母亲结婚时耳环上的装饰。耳环是一对的,一颗珠子留给了耳环,另一颗穿在了红绳上。
母亲把红绳系在她手腕上,说:“沉沉,妈妈不会编花样的,只会编这个。你别嫌弃。”
她没有嫌弃。
她戴了九年。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上学的时候不摘,看那扇铁门关上的时候也没有摘。
直到那晚从隔离区回来,她坐在宿舍里,红绳上的小珠子沾了泪水和汗水,变得黏糊糊的。她用牙咬断了红绳,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放进了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戴过。
现在,她把红绳从枕头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十一年了。绳子变得更旧了,几处开了线,露出了里面的棉芯。小珠子的裂缝更大了,几乎要分成两半,但还勉强挂着。
她用指腹摩挲那颗珠子,感受着它的光滑和冰凉。珠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空洞——那是穿线的孔。她小时候曾经对着那个孔吹气,把它当成一个小喇叭。
母亲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是最后那天的脸——那张脸被污染侵蚀得消瘦、苍白、布满灰斑。而是更早的记忆。母亲三十多岁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有雀斑,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她喜欢在晚饭后坐在窗边看书,书是一本很厚的旧小说,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陆沉那时候不懂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但她记住了母亲看书时的样子——安静的、专注的、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妈。”她轻声说,“你说的‘弄清楚它是什么’,我现在还在弄。还没弄清楚。”
没有回答。只有人造天幕的通风管里传出的呼呼风声。
陆沉把红绳系回了自己的左腕上。
第一个结很松,第二个结很紧,第三个结咬死了。红绳贴着她腕间的脉搏,像母亲的手指搭在那里。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耳边,污染的低语又来了。
“……回……来……见……我……”
她没有压下去,也没有恐惧。她只是听着。听着那个声音,试图分辨它到底是什么——是污染在说话,还是她自己的恐惧在发声,还是那个叫“源点”的东西在透过污染和她对话?
她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的。
明天六点,中层大厅集合。新的任务,新的“巧合”,新的碎片。她会一点一点把它们拼起来。
在那之前,她需要睡觉。
人造天幕模拟的夜空一成不变。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通风管里送来的机械风和耳边若有若无的低语。
她闭上眼睛。
铁门在脑海深处慢慢关闭。
嘎——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