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悼会
“追悼会”从来不叫追悼会。
至少在要塞的**用语里,它叫“阵亡人员档案注销仪式”。但没有人这么叫。所有人都叫它“送别”,或者更直白一些——“销号”。
林峰的“销号”安排在下午四点。
陆沉走进第二清理小队的休息室时,十一个队员已经到了九个。加上她十个。姜舟最后一个到。
休息室不大,约四十平米,墙上贴着要塞的宣传画——“团结就是力量”“活着就是胜利”。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是十二杯合成茶。茶是用同一种粉末冲泡的,永远都是一个味道:淡、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代糖,要塞所有食品里都会加的那种。
林峰的照片挂在白板上。那是一张标准证件照,他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三十二岁。清理队员十二年。参加过四十七次深入污染区的任务,救过十二条人命。最后死在了一只畸变体的嘴里。
陆沉站在长桌的角落里,看着那张照片。
她旁边的老张在搓手指。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每一条都代表着一次死里逃生。他不看任何人,只是一直盯着林峰的照片,搓着拇指和食指。
老刘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但嘴唇在微微翕动——他在默念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林峰教他的一句诗。
小陈坐在最远的角落,缩着肩膀,头低得很深,几乎要碰到桌面。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姜舟站在白板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她换上了常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峰,32岁,编号NFS-71562,清理队员,阵亡。”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口粮配额从今天起注销。宿舍床位让给新人。个人遗物按照他指定的名单分配。”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
“有谁要说什么吗?”
没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老张把搓手指的声音停了。老刘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小陈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沉开口了。
“林峰在三年前的南区塌方任务中,救过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时天花板塌了,我跑慢了一步。他把我推开了,自己被砸断了三根肋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很少在这种场合说话。
“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去看他,他说‘下次跑快点’。”她停了一下,“他是我见过最好的清理队员。不是因为枪法准,是因为他从不丢下任何人。”
姜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同,又像是警告。
“还有谁?”
没有人再说话。
“那散会。”
队员们陆续起身离开。有人经过林峰的照片时,会垂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走过。小陈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看着那张笑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了。
陆沉没走。
她站在照片前,两手插在口袋里。
休息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虫。
“你是个好人。”她对着照片说,“好人在废土活不长。但你不应该死在那里。”
照片里的林峰微微笑着,没有回答。